那封信被方晴狠狠拍在桌上。
「啪」的一聲,聽證室里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透明的證物袋在桌面上彈了一下,信紙上的字跡隔著塑料膜依然清晰可見,歪歪扭扭,力道很大,多處戳破了紙面。
「這是林某軍在看守所親手寫的家信!原件!鐵證如山!」
方晴的聲音拔高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冰冷的克制,而是帶著一股道德審判的壓迫感。
她猛地轉向旁聽席,又轉回來盯著陸鳴,像是在法庭上面對一個已經被定罪的被告人。
「上面寫得明明白白!陸鳴告訴他,『你跟老人的死沒關係』。教他上庭只說踹了一腳,糊弄法庭、糊弄法律!」
她拿起證物袋,把家信的內容朝向陸鳴。
信紙上的那一行字被用力描了好幾遍,紙張都被戳破了。
「陸律師說那個老頭的死跟我沒關係,讓我上庭只說踹了他一腳就行。」
方晴放下信,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
「林某軍踹了陳建國一腳,陳建國死了。你告訴他『跟你沒關係』?
陸律師,這不是辯護,這是教唆。這是讓一個罪犯逃避他應該承擔的責任!」
旁聽席上,那幾個司法局的工作人員互相看了一眼。老張的筆記本停在那一頁,筆尖懸在空中,遲遲沒有落下去。
方晴這一手太狠了。原件。不是複印件,是看守所留存的原件。
林某軍親筆寫的,戳破紙的力氣,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的。
這東西擺在桌上,比任何審訊記錄都有衝擊力。
老張手心開始出汗,他擔心陸鳴接不住這一招。
陸鳴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封家信,沉默了兩秒。聽證室里的安靜像一堵牆,壓得人喘不過氣。
然後他慢慢站起來。
「方組長,林某軍案的法醫鑑定報告,您看過嗎?」
方晴皺眉。
「您當然看過,那份報告就在卷宗里,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陳建國系自身嚴重冠心病急性發作導致死亡,與林某軍踹擊行為之間沒有直接因果關係。』」
他一字一頓,把最後幾個字重重地砸出來。
「沒——有——直——接——因——果——關——系。」
他轉過身,面朝鄭主任,又轉回來盯著方晴。
「這是控方自己委託法醫中心出具的鑑定報告。不是我寫的,不是林某軍編的,是控方的證據!
我上法庭,引用控方的證據為當事人辯護,有什麼問題?」
他的聲音開始拔高。
「法醫報告說沒有直接因果關係,我在庭上就說法醫報告說沒有直接因果關係。
林某軍上庭說『我只踹了一腳』,那是事實,監控拍到了,他認了,他沒有否認。
但法醫報告說這一腳和他的死沒有直接因果關係,這是科學,不是狡辯!」
方晴剛要開口,陸鳴沒有給她機會。
「您說我教唆林某軍撒謊?我撒什麼謊了?法醫報告是謊話嗎?
您要是覺得法醫報告有問題,您去找法醫中心,找簽字的那位法醫,問他為什麼這麼寫。
您來問我?我有什麼辦法?控方的證據自己站不住腳,怪我?」
方晴的手指在桌面下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居然把法醫報告搬出來了,而且確實是他占理。
那份報告白紙黑字寫著「沒有直接因果關係」,這是控方自己的證據,不是他編的。
她見過太多律師在證據面前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但陸鳴不一樣。
他不躲,不退,直接正面迎上來,而且每一次反擊都有法條和卷宗撐著。
這個角度太刁鑽了,她沒辦法直接反駁。
方晴深吸一口氣,把家信放回桌上。
「好,林某軍的案子我們姑且先放一放。」她冷冷地說,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一沓紙,「趙明遠案。」
她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間。那是一份詢問筆錄的複印件,紙張邊緣有些捲曲,看得出來被翻過很多次。
「趙明遠,車主就是他本人。案發後,他說車借給了一個朋友,朋友叫什麼忘了。
你在法庭上的辯護核心,『監控畫面模糊,無法辨認駕駛人』、『修理廠沒有監控,沒有報修人記錄,無法證明是趙明遠本人送修』。我說的沒錯吧?」
「沒錯。」陸鳴的聲音很平靜,「這些是客觀存在的問題。控方證明不了駕駛人是誰,這是控方的證據問題,不是我製造的。」
「不是你製造的?」方晴冷笑了一聲,拿起那份詢問筆錄,開始念。
「被詢問人:孫浩,趙明遠的朋友。
問:趙明遠有沒有跟你提過這個案子?
答:提過。判決之後我們一起吃過飯,他喝多了說的。
問:他說了什麼?
答:他說他請了一個很厲害的律師,叫陸鳴。
他說陸律師告訴他,你是車主,但你把車借出去了,修理廠沒監控,警察證明不了是你開的。
讓他咬死『那天晚上不是我開的』,就說車借給朋友了,朋友叫什麼忘了。」
方晴放下筆錄,盯著陸鳴。
「判決之後。趙明遠無罪釋放當天晚上,跟朋友喝酒,親口說的,『陸律師告訴我,你是車主沒關係,只要咬死車借出去了,警察證明不了。』白紙黑字,記錄在案。
陸律師,這也是控方的問題?也是證據自己站不住腳?」
老張的筆尖終於落了下去,在紙上戳了一個點。
兩份材料連著砸出來,家信原件,詢問筆錄。
周雲生這哪裡是在舉報,這是在做公訴。
每一份材料都卡在要害上,每一份都能單獨拿出來說事。
這是周雲生借聽證會在和陸鳴對打啊。
他現在開始擔心陸鳴還能不能頂住。
陸鳴看著那份筆錄,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笑了。
「方組長,您拿一份『喝了酒之後』的轉述筆錄,來問我這是不是證據?」
他頓了一下。
「趙明遠喝多了,跟朋友吹牛,說的話能當真?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他自己喝醉了酒的腦子、他的嘴、他酒後失控的語言組織能力、孫浩的耳朵、孫浩的理解、孫浩時隔多日後的回憶、交警的詢問、交警的記錄……」
他一字一頓。
「您管這叫證據?」
方晴的臉色變了。
陸鳴沒有停下。
「如果您以這份材料為依據,來認定我教唆翻供,那是不是以後所有人喝多了說的話,都能當證據用?
那以後刑辯律師是不是應該跟每一個當事人簽一個『酒後言論免責聲明』?
我喝多了說的不算,我清醒的時候說的才算?」
旁聽席上,有一個司法局的工作人員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又趕緊收回去。
方晴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修理廠送修記錄只有一張手寫單,沒有送修人簽名,沒有監控錄像,沒有任何能證明送修人身份的材料。」
陸鳴的聲音冷下來。
「這些,是控方自己寫進卷宗里的。不是我讓監控變模糊的,不是我讓修理廠不裝監控的。
我告訴趙明遠這些事實,有什麼問題?」
方晴盯著他。
「你告訴他的事實,變成了他嘴裡的『警察證明不了』。
你告訴他的辯護策略,變成了他嘴裡的『咬死車借出去了』。」
「那是他的理解,不是我的原話。」陸鳴的聲音像刀一樣鋒利。
「方組長,您當了這麼多年紀檢幹部,應該分得清『當事人轉述』和『律師原話』的區別。
趙明遠喝多了跟朋友吹牛,把我的話說變形了,然後您拿著這個變形的東西來定我的罪,這是什麼邏輯?」
方晴的胸口微微起伏。
她做了這麼多年紀檢工作,審過的人、查過的案子不計其數,但從來沒有一個人敢這樣跟她說話,
不是態度囂張,是邏輯嚴密到讓她找不到破綻。
她手裡這三份材料,審訊記錄、家信、詢問筆錄,每一份都是間接證據,每一份都被他找到了突破口。
她終於明白周雲生為什麼非要舉報這個人了。
這種律師,放在法庭上就是公訴人的噩夢。
鄭主任握了握木槌,沒有敲。
他看了方晴一眼,又看了陸鳴一眼。
他在紀律委員會幹了這麼多年,處理過的違規律師不下幾十個。
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拍桌怒吼,有的沉默不語。但陸鳴不一樣。
他不哭不鬧不喊冤,他跟你講證據鏈,講證明力,講程序正義。
每一句話都有法條撐著,每一個字都站得住腳。
這不是在申訴,這是在開庭。
方晴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穩。
「陸律師,你說完了?」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