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沒有給她反駁的機會。
「方組長,鄭主任,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他掃了一眼長條桌後面的所有人。
「證據有漏洞,是我的錯嗎?法醫報告不是因果關係,是我讓它不存在的嗎?監控看不清,是我讓它模糊的嗎?修理廠沒記錄,是我讓它沒記錄的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的職責是什麼?我是律師,我的的職責是看到漏洞、指出來、為當事人爭取合法權益!
這是法律給我的權利,也是我的義務!我如果不指出來,我就是失職!
你們現在因為我指出了漏洞,因為我幫當事人打贏了官司,因為他們出來之後死了,就要來追究我的責任?!」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砸在聽證室里。
「那我問你,以後所有的刑辯律師,是不是都應該這樣做案:看到證據有問題,裝沒看見。
控方的證據鏈斷了,幫他們接上。當事人的翻供機會,勸他別翻。
因為萬一當事人放出去死了,律師要負責!」
他的聲音在房間裡炸開。
「那還要律師幹什麼?!直接讓公訴人定罪、法官畫押就行了!
走什麼程序?
開什麼庭?
辯什麼護?」
全場寂靜。
老張坐在角落裡,手指攥著筆記本,指節發白。
他聽著陸鳴這些話,後背一陣一陣發涼。這小子,真的是什麼都敢說。
鄭主任,方晴,一個律協二把手,一個司法局紀檢組副組長,他指著鼻子質問「還要律師幹什麼」。
可偏偏他說的每一條都有法可依,每一條都站得住腳。
老張幹了一輩子法律輔助工作,見過太多律師在權力面前低頭,但陸鳴不是。他是真的敢剛。
方晴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話來。
鄭主任握著木槌的手僵在半空中。
旁聽席上,那幾個司法局的工作人員互相看了一眼。
陸鳴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
方晴沉默了五秒鐘。然後她慢慢站起來。
「陸律師,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沒有。」陸鳴的聲音低下來,但每個字都像淬過火,「你們今天的材料,每一份都是當事人的轉述。
王海波的審訊記錄、林某軍的家信、孫浩的詢問筆錄,沒有一份有我簽字,沒有一份有錄音,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我教唆過任何人。
審訊記錄是刑警寫的,林某軍的家信是他自己理解的,孫浩的筆錄是酒後轉述的。
你們用這些東西來審我,不是因為我有問題,是因為我的當事人死了。
四個都死了。你們需要一個解釋。」
他看著方晴。
「我給不了你們解釋。因為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死。
但你們也不應該因為沒有解釋,就把責任推到我頭上。
法醫報告不是因果關係,控方自己都承認了。
監控看不清,控方自己都寫進卷宗了。
你們不來問控方為什麼證據有問題,來問我為什麼發現了問題,這是什麼邏輯?」
方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陸律師,你說得很對。律師的職責是指出漏洞,不是製造漏洞。這一點,我們沒有異議。」
她頓了一下。
「但我們現在問的不是你指沒指出漏洞。
我們問的是,你指出的這些漏洞,為什麼每一個都恰好能讓當事人翻供?
為什麼每一個當事人在翻供之後都恰好無罪釋放?
為什麼每一個無罪釋放的當事人都恰好死了?」
她從座位上走出來,走到陸鳴面前,站定。
「你可以說這些都是巧合。你可以說你的程序滴水不漏。你可以說我們沒有直接證據。你說得都對。」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沉。
「但你要我怎麼做?看著這四個人的死,看著這四個人的家屬寫的舉報信,看著他們留下的審訊記錄、家信、詢問筆錄,然後告訴你『沒事,回去繼續執業』?」
陸鳴沒有說話。
方晴轉身回到座位,看了鄭主任一眼。
鄭主任在心裡嘆了口氣。他見過太多律師在證據面前低頭,在壓力之下認慫。
但陸鳴不是。
這個年輕人站在聽證席上,像站在法庭的辯護席上一樣,寸步不讓,句句在理。
他有些可惜,如果這個人不是被投訴的對象,他甚至想請他來給全市律師講課。
鄭主任拿起木槌。
「紀律委員會決定,將本案移交司法局,進行行政調查。調查期間,暫停陸鳴律師執業資格。」
他舉起木槌,準備落下。
「等一下。」陸鳴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鄭主任的手停在半空中。
陸鳴慢慢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所有人,他沒有被打垮。
「鄭主任,方組長。你們要暫停我的執業資格,我阻止不了你們。
你們的權力比我大,你們手裡的材料比我多,你們背後有司法局,有紀檢組,有你們能調動的一切資源。」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長條桌後面的每一個人。
「但是我要把話說清楚。」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他們心裡。
「我的案子沒有直接證據。
審訊記錄沒有我的簽字,家信沒有我的簽名,詢問筆錄是酒後的轉述。
你們拿這些東西來停我的牌,程序上站不住腳。
我做過什麼,沒做過什麼,我心裡清楚。你們不清楚,那是你們的事。
但你們不能用『不清楚』來毀掉我。」
他頓了一下。
「如果你們一定要暫停我的執業資格……」
他的目光釘在方晴臉上。
「我會向上舉報你們濫用職權。
省司法廳、省律協、省紀委、國家信訪局,一個一個來。
你們說我教唆翻供,拿出證據。拿不出來就停我的牌,這叫濫用職權。
我會把今天的全程錄音、每一份材料、每一個程序瑕疵,全部整理成舉報材料。」
他的聲音沉下去。
「你們要剛,那就剛到底。」
方晴看著他,沉默了三秒鐘。
「隨時奉陪。」她說。
方晴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心裡其實並不像表面那麼篤定。
這個陸鳴,有底氣,有策略,而且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程序上站得住腳。
他說要舉報,她相信他真會去。今天這場聽證會,她沒有贏,他也沒有輸。
這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不安。
鄭主任的木槌落下來。
「休會。」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離開。方晴走過陸鳴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看他。
老張走過來,臉色灰白,嘴唇在抖。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
「每一句都算數。」陸鳴說。
老張看著他的側臉,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這小子,是真的豁出去了。
那些話他聽了都後背發涼,他居然一字一句砸在那些領導臉上。
可偏偏他說的每一條都有法可依,每一條都站得住腳。這不是莽撞,這是算好了的。
陸鳴跟了他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人有點陌生。
只有陸鳴知道原因,他是團隊法律兜底的核心。
周雲生這招夠狠,一旦他的律師執業出問題,整個團隊就要完蛋,他必須硬剛到底,沒有退路。
陸鳴彎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跟著老張走出了聽證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