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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4 章 六十天

2026-10-18 00:11:55 作者: 風二兮

  聽證室的門在身後關上,走廊里的光線比室內暗了一個色調。

  陸鳴走出律協大樓時,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始終沒下下來的那種天氣。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肺里灌進來的空氣帶著汽車尾氣和塵土的味道。

  老張跟在後面,落後了半步,像是刻意保持著某種距離。

  「張主任。」陸鳴沒回頭,「你開車來的?」

  「開了。」

  「送我去一趟律所。」

  車子發動之後,老張沒有馬上開出去。

  他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的擋風玻璃,手指在上面無意識地叩了兩下。

  「陸鳴。」他的聲音有些澀,「你今天在聽證會上說的那些話,不是臨時起意的吧?」

  陸鳴靠在副駕駛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我跟你這麼多年,你覺得我哪句話是臨時起意的?」

  老張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掛擋松剎車,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車開出去兩個路口,陸鳴睜開眼睛,把座椅調直了一些。

  「張主任,我跟你說幾件事。」

  「你說。」

  「第一,今天回去之後,把這次聽證會的全程錄音整理出來,逐字逐句轉成文字。不要剪輯,不要刪改,一個字都不要動。」

  老張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方向盤。「好。」

  「第二,把方晴今天說的每一句話單獨摘出來。注意她的用詞、語氣、邏輯。她說了多少句『鐵證如山』、多少句『白紙黑字』,都給我標清楚。」

  「你這是要做她的材料?」

  「她說了『隨時奉陪』。」陸鳴的聲音很平淡,「那我就陪到底。」

  老張看了一眼後視鏡,變道上了主路。「第三呢?」

  「第三,把周雲生遞交的所有補充材料列一個清單。

  審訊記錄、家信、詢問筆錄,每一樣都標清楚,來源、形式、證明目的。

  然後在這個清單旁邊,列一個對應的質疑清單。

  

  審訊記錄有沒有同步錄音錄像?沒有就給我寫上『無錄音印證』。

  家信有沒有我簽字?沒有就寫上『無本人簽字』。

  詢問筆錄是什麼時間做的?趙明遠判決之後多久?

  孫浩跟他吃飯是什麼時候?這些時間線都給我理清楚。」

  老張的眉頭擰了一下:「時間線……你是想說孫浩的筆錄可能有問題?」

  「我說了嗎?」

  陸鳴偏過頭看著車窗外,「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讓你把時間線理清楚。」

  老張沒有再問,陸鳴跟著他幹了這麼多年,太清楚這種說話方式意味著什麼。

  陸鳴手裡一定有什麼東西,但現在還不能說。

  車子在律所樓下停穩,陸鳴解開安全帶,手搭在門把手上,頓了一下。

  「張主任,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說那些話嗎?」

  老張想了想。「因為你說的那些話站得住腳。」

  「不光是這個。」陸鳴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在地上,回頭看了老張一眼。

  「因為我說的那些話,他們反駁不了。他們反駁不了,就會回去想。他們回去想了,就會發現……」

  他頓了一下。

  「他們手裡的材料,確實站不住腳。」

  車門關上。

  老張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陸鳴的背影走進律所大堂,一個人在車裡坐了很久。

  陸鳴走進律所時,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接電話。

  看見他進來,表情明顯僵了一下,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

  陸鳴沒有在意,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推開門,一切還是他離開前的樣子。

  桌上攤著沒看完的卷宗,馬克杯里的水已經涼透了,窗台上的綠蘿垂下來幾根藤蔓,葉子有些發黃。

  他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坐下來,拿起手機。


  通訊錄里翻了幾頁,找到一個備註為「劉志遠」的號碼。

  他的大學同學,同一屆法律系,住隔壁宿舍。

  當年一起備考司法考試,一起通宵打牌,一起在操場邊上吹牛說以後要當大律師、大法官。

  後來劉志遠考了公務員,一路從市司法局做到省司法廳,如今是行政複議與應訴處的一名副處長。

  陸鳴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幾秒鐘,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對方接起來,聲音有些含糊,像是嘴裡還嚼著東西。

  「陸鳴?你小子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志遠,方便說話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劉志遠顯然是聽出了陸鳴語氣里的不對勁。

  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關門的聲音,然後他的聲音變得清晰而正式了許多。

  「你說。」

  「今天上午,市律協開了我的聽證會。案子移交司法局了,執業資格暫停,等行政調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我聽說了。」劉志遠的聲音沉下來,「處里的人傳了一下,但沒說具體是誰。我沒想到是你。」

  「省廳這邊,行政複議科誰在管?」

  「行政複議科?你這是要告市局?」

  劉志遠吸了一口氣。

  「陸鳴,你聽我一句,你先別急著往上遞材料。市局的決定剛下來,省廳這邊現在盯著的人不少,你這個時候遞進來,誰接了都要掂量掂量。」

  「掂量什麼?」

  「掂量你是不是在搞事情。」

  劉志遠的聲音壓低了,「你現在是敏感人物,四個當事人死了,家屬舉報,周雲生那邊還在往上面遞材料。

  省廳要是接了你的複議申請,等於公開跟市局唱反調。你覺得他們會這麼做嗎?」

  陸鳴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劉志遠繼續說,「你的案子沒有直接證據,程序有問題,方晴的介入方式也不合規。你說的都對。

  但陸鳴,行政複議不是法庭,審的不是『你有沒有違規』,審的是『市局的處理決定是否合理』。

  『合理』這兩個字,彈性太大了。」

  「所以你要我認了?」

  「我沒這麼說。」劉志遠停頓了一下,「我是說,你要打,不能只打複議這一條線。你把所有籌碼都壓在省廳複議上,會輸得很慘。」

  陸鳴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志遠,如果我不走複議,直接去法院起訴呢?」

  「行政訴訟?」劉志遠想了想,「那更慢。一審六個月,二審三個月,你耗不起。

  而且你的執業資格暫停期間,不能出庭代理案件,你的案子怎麼辦?」

  陸鳴沉默了幾秒鐘。

  「我要的不是推翻。」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要的是時間。」

  「時間?」

  「行政複議有六十天的審限。這六十天裡,我的執業資格雖然停了,但我的案子還在程序里走。

  六十天,夠我做很多事情。」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劉志遠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而是帶著一種老朋友才有的複雜情緒。

  「陸鳴,你跟我說實話,這四個人的死,跟你的辯護到底有沒有關係?」

  「沒有。」陸鳴的回答沒有一秒遲疑。

  「那你能證明嗎?」

  「我不能證明我沒有做過的事。法理上這叫『證明不存在』,不可能。」

  「那你怎麼脫身?」

  「讓他們證明我做過。」

  劉志遠又沉默了。

  「陸鳴,我跟你說一個事,你別往外傳。」

  他的聲音很低,「省廳行政複議處的處長姓王,王守正。

  這個人是個老法制,業務能力很強,但有個特點,他特別怕麻煩。


  你要是能把材料做到讓他覺得『這個案子接進來就是個大麻煩』,他反而可能會認真審。

  你要是材料做得平平常常,他為了不跟市局撕破臉,大概率會維持原決定。」

  「怕麻煩的人,反而會認真審?」

  「對。因為他怕的是『審錯了』的麻煩,不是『審了』的麻煩。」

  劉志遠頓了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陸鳴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明白了。」

  「還有。」劉志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別光盯著省廳。方晴那邊,你準備怎麼處理?」

  「紀委。」

  劉志遠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但笑聲里沒有多少開心的成分。

  「我就知道你會走這步棋。陸鳴,你這人從大學那會兒就是這樣,看著不聲不響,下手比誰都狠。」

  「是她說的隨時奉陪。」

  「行。」劉志遠的聲音恢復了正常,「材料你準備好了先發我一份,我幫你看一眼,別有什麼程序上的硬傷。

  這件事我只能幫你到這裡,後面正式遞件我不能出面,你找別的渠道送進來。」

  「夠了。」

  「那先這樣。有事打我手機,別打辦公室座機。」

  「好。」

  電話掛斷。

  陸鳴放下手機,拿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涼透的水。

  他看著窗外,天還是灰濛濛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城市上空,遲遲不肯散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打字。

  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很多。

  他要寫的不是一份舉報材料。

  是一份清單。

  一份給所有人的清單。

  誰說了什麼,誰做了什麼,哪份材料站得住腳,哪份材料站不住腳。

  他要讓每一個看到這份清單的人,都沒有辦法裝作看不見。

  寫到最後一行,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屏幕。

  然後他又加了一行字。

  「六十天。」

  他把手機放下,重新點了一根煙。

  煙霧在辦公室里慢慢散開,窗外的天光一點點暗下去。

  六十天。

  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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