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盯著紙上的四條問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邊,沉默了整整三分鐘。
紙邊被他捻得起了毛。
每一條的答案他都爛熟於心,沒有一條,能讓他喘口氣。
他抬手摺清單,手指抖了一下,摺痕歪了。
他沒管,狠狠折成方塊,塞進抽屜最深處,和另外三份皺巴巴的清單壓在一起。
四份清單,三條戰線。
韓彬那邊的證據鏈梳理,阿鬼的暗線布控,聽證會的答辯材料,再加上律所堆在桌上沒動的三個普通案子。
整整十天,他一個人劈成四瓣用。
起身的瞬間,眼前猛地炸開一片黑點。
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桌沿,指尖用力摳住木質桌面。
閉著眼緩了兩秒,那陣天旋地轉才慢慢退去,耳邊還嗡嗡作響。
連續七十二小時,加起來睡了不到五個小時。
咖啡喝到嘴裡只剩苦味,煙抽得嗓子發啞,連呼吸都帶著一股焦糊味。
身體早就亮了紅燈,可他不敢停。
只要他鬆一口氣,整條線就全垮了。
他直起身,套上皺巴巴的西裝外套,這件衣服他穿了三天,沒換過。
關燈,反手帶上門。
走廊里死一般的靜。
律所的人早走光了,只有盡頭會議室漏出一點慘白的燈光。
小周還在趕明天的立案材料,整個律所,就剩她一個人。
路過門口,陸鳴往裡掃了一眼。
小周埋著頭敲鍵盤,桌角那杯奶茶早就涼透了,杯壁凝著水珠,順著杯身流到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早點回去。」
他的聲音很啞,帶著濃重的疲憊。
小周抬頭,剛要笑,眼神猛地一頓,手裡的筆都停了。
她看著他蒼白到泛青的臉,還有眼底烏青得像被打過的黑眼圈,擔憂地皺起眉:「陸律師,您臉色太難看了……要不要我給您倒杯熱水?」
「不用。」陸鳴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力氣牽動肌肉,「你忙完趕緊走,鎖好門。」
說完,他沒再多說,轉身走向電梯。
腳步發飄,像踩在棉花上。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他抬腳走進去,按下一樓。電梯緩緩下降,輕微的失重感襲來,胃裡瞬間一陣翻江倒海。
他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閉上眼睛,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指腹下的血管跳得像要炸開,一下,一下,砸得他頭疼欲裂。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得發麻。
是劉志遠的消息,最後一條。
陸鳴睜開眼,慢吞吞地掏出手機。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陸鳴,我想了一下午,還是必須告訴你。」
「周雲生不止捅了市局。省廳紀委也收到了他的舉報信,內容和市局那份一模一樣,但多了一頁附件。」
「他列了你所有無罪、輕判的案子,一共十七起,連案號都標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行字:建議對陸鳴代理的全部案件,啟動終身回溯審查。」
手機的冷光打在他臉上,照得他眼底一片死寂。
沒有憤怒,沒有震驚。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淹沒了他的四肢,淹沒了他的胸口,淹沒了他的腦子。
他早就料到周雲生會趕盡殺絕,可真的看到這行字的時候,還是覺得最後一點力氣,被抽乾了。
電梯門開始緩緩閉合。
他猛地抬手,一把擋住門縫。
金屬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重新彈開。
他走出電梯,站在空無一人的大堂,把這條消息翻來覆去看了五遍。
十七個案子。
終身回溯。
到這一刻,他終於徹底看清了。
這不是一場輸贏的戰爭。
這是一場耗死他的戰爭。
周雲生不用贏,只要拖著他,一個案子一個案子地查,一次聽證一次聽證地開,就能把他耗死在這條路上。
陸鳴把手機揣進兜里,指節攥得發白。他深吸一口氣,推開律所的玻璃門,一頭扎進沉沉的夜色里。
外面的風很大,初秋的寒氣裹著汽車尾氣撲面而來,颳得人臉生疼。
路燈昏昏沉沉,遠處的車流拖著長長的光帶,在他眼裡變成了模糊的重影。
他扶著牆,站了幾秒,緩過那陣眩暈。
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幽靈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也帶著疲憊。
「餵?」
「正面戰場,拿下多少個了?」
陸鳴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說一個字,都要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十二個。」
「不夠,再加速。」他語速很慢,腦子轉得越來越慢,要用力才能組織語言,「阿鬼的二組呢?」
「已經就位蹲點,嗅站和針孔攝像頭全部裝好,最多兩天,鎖定目標信號。」幽靈頓了頓,還是問了出來,「聽證會結果怎麼樣?」
陸鳴沉默了一秒。
胸腔里空蕩蕩的,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執業資格被暫停。」
「這件事,壓著,別告訴韓彬他們。」他閉了閉眼,「所有計劃,按原時間推進。」
「我們只剩六十天。」
他頓了頓,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說出那句話:
「六十天後,總決戰。」
「方晴在六十四人名單里,優先攻破她的所有設備。我要她的全部記錄,確認她和周雲生有沒有勾結。」
「收到。」
電話掛斷。
「嘟——嘟——」
忙音在耳邊響起。
緊繃了整整十天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啪」的一聲,斷了。
極致的疲憊像山一樣,轟然砸下來。
陸鳴抬手按了按太陽穴,眼前的世界開始晃動。
剛才在辦公室、在電梯裡的所有眩暈,所有不適,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
腦子像被掏空了一樣,一片空白。
什麼聽證會,什麼十七個案子,什麼六十天總決戰,全都想不起來了。
只剩下累。
骨頭縫裡都透著的累。
他咬著牙,邁下台階。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走到車那裡,坐一會兒,就一會兒。
第一步,腿沉得像灌了水泥,每抬一下,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第二步,太陽穴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眼前的路燈瞬間炸開,變成無數晃動的光斑。
第三步……
天旋地轉。
世界在他眼前扭曲、拉扯,路燈的光拉成一條條慘白的長線,天和地倒了過來。
耳朵里的嗡嗡聲越來越大,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想伸手扶住台階邊緣,可胳膊像不是自己的一樣,根本不聽使喚。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直直往前栽去。
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緊接著是手掌,最後是額頭。
「咚」的一聲。
沉悶,刺耳。
劇痛遲遲沒有傳來。
只剩下徹底的麻木。
心臟像被一隻鐵手死死攥住,越收越緊。他張著嘴,拼命想吸氣,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嗬嗬聲,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