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到的時候,小周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蹲在地上。
他沒熄火,車直接斜著扎進路邊空車位,車門甩得哐當響,連關都顧不上就沖了過來。
鋥亮的皮鞋狠狠砸在冰冷的地磚上,咚咚咚,每一步都像踩在小周緊繃的心上。
「人怎麼樣?」
小周抬起頭,整張臉都哭花了,眼眶紅得像要滴血,聲音抖得不成調:「還是沒醒……呼吸……呼吸越來越慢了……」
老張蹲下去,只看了一眼陸鳴的臉,心臟就猛地一沉。
那張臉,此刻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上的青灰色比小周在電話里描述的還要濃重,像蒙了一層死灰。
他伸手探向頸動脈,指尖下的搏動還在,但弱得像遊絲,稍不注意就會消失。
他沒有說話。喉結重重地上下滾了一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救護車尖銳的笛聲。
藍紅交替的燈光從街角掃過來,瞬間照亮了整條昏暗的街道。
車門「砰」地彈開,兩個穿急救服的醫生跳了下來。
「什麼情況?」
「三十四歲男性,在律所門口突然暈倒。」老張立刻站起來讓出位置,語速快而清晰。
「發現到現在八分鐘左右,全程無意識,自主呼吸微弱,脈搏極慢。」
急救醫生蹲下去,用手電筒照了照陸鳴的瞳孔。
「抬擔架!」
摺疊擔架被抽出來,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把人抬上去。
陸鳴的手臂無力地從擔架邊緣垂下來,隨著動作晃了一下,軟得像沒有骨頭。
小周跟著老張往救護車跑。
「你開車來的?」老張頭也不回地問。
「沒有,我坐地鐵。」
「上車,一起去。」
救護車的門重重關上。藍燈瘋狂旋轉,笛聲撕裂了深夜的寂靜。
車廂里狹窄。陸鳴躺在中間,臉上扣著透明的氧氣面罩,監護儀發出單調而急促的「滴滴」聲。
小周縮在最角落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毫無生氣的臉,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急救醫生低頭記錄著數據,隨口問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你們誰是家屬?」
小周猛地一愣,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老張。
老張沒有立刻回答。
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護儀的聲音,滴滴,滴滴,一聲一聲,像是在替誰倒數著生命。
「他沒有家屬。」
老張的聲音很低,壓得發沉,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
「他父母……很早就不在了。」
他頓了頓,喉結又滾了一下,聲音更輕了:
「十五歲。他十五歲那年,父母一起走的。」
小周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不是因為煽情,是因為那個冰冷的數字,十五歲。
她十五歲的時候,還在為月考排名哭鼻子,還在跟媽媽撒嬌要新裙子,還在抱怨爸爸接她放學晚了十分鐘。
而陸鳴的十五歲,整個世界轟然倒塌,從此只剩下他一個人。
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
急救醫生的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老張,又看了一眼擔架上那張年輕的臉。
三十四歲,本該是人生最好的年紀,此刻卻躺在急救車上,連一個能簽病危通知書的親人都沒有。
「我來簽字。」
老張說,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像是在用力壓著什麼翻湧的情緒。
「所有的字,我來簽。」
急救醫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小周偏過頭,用手背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她想起陸鳴平時在律所的樣子,永遠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
每年春節,大家都收拾東西回家團圓,只有他一個人留在辦公室。
她曾經笑著問他:「陸律師,你怎麼不回家過年啊?」
他當時正在看卷宗,頭也沒抬地說:「律所就是我家。」
她那時候以為是玩笑。
現在她才知道,那不是玩笑。是真的。他根本沒有別的家。
救護車猛地拐了一個彎,陸鳴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
老張立刻探過身去,用手輕輕按住滑下來的氧氣面罩,動作輕得像在怕吵醒一個熟睡的孩子。
救護車呼嘯著衝進醫院急診通道。
擔架被推下來,輪子碾在水泥地面上,發出骨碌骨碌的刺耳聲響。
值班護士從裡面迎出來,一邊快步走一邊問:「什麼情況?家屬呢?家屬來了沒有?」
老張緊緊跟在擔架旁邊,語速飛快地報著情況。
「沒有家屬。」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了沒有了之前的猶豫。
「他父母都去世了,他一個人。」
護士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她用力推開了急診搶救室的門。
就在擔架要被完全推進去的時候,老張忽然伸手,死死抓住了床尾的欄杆。
他站在門口,看著陸鳴被一點點推向裡面。
走廊慘白的白熾燈照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氧氣面罩下的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時候陸鳴剛從政法大學畢業,一個人拖著一個舊行李箱來律所面試。
沒有父母陪著,沒有親戚托關係,就他一個人。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領口熨得平平整整,眼神亮得驚人。
說話的時候微微低著頭,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十年了。
老張看著他從一個青澀的實習生,變成了律所最能扛事的頂樑柱。
看著他一個接一個地接那些沒人敢接的案子,幫那些被冤枉的、被欺負的、被整個世界遺忘的人翻案、減刑、重獲自由。
可現在,這個拼盡全力幫了無數「沒有人幫的人」的人,自己悄無聲息地倒在了律所門口,身邊連一個親人都沒有。
老張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攥著欄杆的手指用力到發白,指節都泛出了青色。
護士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催他。
「醫生。」老張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絲幾乎聽不見的懇求,「他才三十四歲。他一個人扛了太久了。求求你們……」
他說不下去了。
護士輕輕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從欄杆上掰開。
「我們會盡力的。」
搶救室的門,在他面前緩緩關上了。
走廊里的白熾燈亮得刺眼,照得人眼睛發酸。
牆邊擺著一排藍色的塑料椅子,靠背硬得硌人。
老張沒有坐。他就站在門口,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小周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死死捂著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她不敢哭出聲,怕打擾到裡面的人,也怕讓老張更難受。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只有護士站偶爾傳來電話鈴聲,還有遠處推車經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護士從搶救室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單子。
「陸鳴的家屬?」
老張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來。」
護士看了他一眼,把單子遞過來:「先去掛急診號,辦住院手續。
病人目前生命體徵已經穩定了,沒有生命危險,主要是長期嚴重透支導致的暈厥,需要絕對臥床休息。」
老張接過單子,手指碰到紙上「陸鳴」兩個字的時候,微微抖了一下。
「謝謝。」他啞著嗓子說。
他轉身去掛號窗口的時候,經過小周身邊,停了一下。
「小周,你先回去吧。太晚了,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小周用力搖頭,眼淚又掉了下來:「我不走。我等他醒。」
老張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勸。
他拿著單子走向掛號窗口,背影在空曠的走廊里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單。
掛號窗口的值班護士打了個哈欠,接過他遞過去的身份證和單子。
「你跟患者什麼關係?」
老張愣了一下。
「什麼?」
「我問你,跟患者是什麼關係?」
老張張了張嘴。
他想了很久。
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是想說的太多,又覺得哪一個都不夠準確。
他想說是朋友,可朋友太輕了,承載不了這十年的並肩作戰;
想說是家人,可他沒有那個資格;
想說是師父,可陸鳴從來沒叫過他一聲師父,他們更像是戰友。
最後,他只能說出那三個字。最官方,也最沉重的三個字。
「負責人。」
交了費,拿了住院單,老張走回搶救室門口。
小周還站在那裡,手裡緊緊攥著手機,眼睛紅紅的像兔子。
老張在旁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來。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
兩個人並排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搶救室門上方的紅燈還亮著。
走廊里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噠,噠,噠,一聲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老張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十五歲就沒爹沒媽了。」
小周側過頭看他。
老張的眼睛一直盯著急救室那扇緊閉的門,眼神里滿是心疼。
「一個人讀高中,一個人考大學,一個人打三份工賺學費。這麼多年,什麼事都是一個人扛。
生病了自己去醫院,過年了自己吃泡麵。
從來沒聽他喊過苦,也從來沒見他依靠過誰。」
他頓了頓,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的。
「我有時候想,他是不是不敢停下來。怕一停下來,那根繃了十幾年的弦,就斷了。所以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今天……跑到倒下去。」
小周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走廊里的燈很亮,亮得讓人眼睛發酸。
他們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等著。
等著那扇冰冷的門打開。
等著醫生走出來,說一句「沒事了」。
等著那個永遠在奔跑、永遠不肯停下來的人,終於能卸下所有的重擔,安安穩穩地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