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的門推開的時候,牆上的電子鐘剛跳過23:17。
老張從椅子上猛地站起來,膝蓋狠狠撞在金屬扶手上,鈍痛順著骨頭往上竄,他卻像沒知覺一樣。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手裡捏著病歷夾。
「陸鳴的家屬?」
老張快步走上去:「我是。」
醫生摘下口罩,看了他一眼:「不用緊張,你們送過來的很及時,沒有致命問題。」
老張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像是卸掉了扛了幾個月的千斤重擔。
「就是嚴重過勞。血壓驟降、低血糖,加上連續長時間不睡覺,身體徹底透支了。這是中樞神經系統的自我保護,相當於大腦強制關機了。」醫生翻了兩頁病。
「心電圖、頭顱CT全正常,排除心腦血管意外。」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這種情況我們急診天天見。
再硬撐半天,就是心梗或者猝死。現在是身體自己拉了緊急剎車,必須讓它停。」
老張點了點頭,嗓子堵得發疼:「那……他什麼時候能醒?」
「不好說。可能明天上午,可能後天。別叫他,別晃他,讓他自然醒。他現在最缺的不是藥,是深沉的睡眠。」
醫生說完,瞥了眼走廊盡頭暗下來的聲控燈,又補了一句:「辦住院吧,觀察兩天。掛葡萄糖和電解質營養液,沒別的特殊治療,就是讓他踏踏實實睡夠。」
護士推著床車從急診室出來,轉往住院部。
陸鳴躺在那裡,臉色依舊蒼白,但已經褪去了剛才那種死人般的青灰。
嘴唇乾裂起皮,卻不再像急救車上那樣泛著紫。
眼睛緊緊閉著,眉心擰成一個淺淺的川字,像是連夢裡都在琢磨案卷。
老張跟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這張臉他看了整整十年。從二十四歲看到三十四歲。
從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的青澀實習生,看到能獨當一面的律所合伙人。
他從來沒見過陸鳴這個樣子。
不是病態的蒼白讓他心疼。是這個人,終於停下來了。
十年了。這個永遠把「我沒事」掛在嘴邊、永遠最後一個關燈的人,終於被自己的身體逼著,停下了腳步。
住院部六樓的三人間,靠窗的床位空著。
護士把陸鳴安頓好,調好滴速,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病房裡靜得能聽見針掉的聲音。
另外兩張床的病人早已睡熟,帘子拉得嚴嚴實實,只能看見被子底下隆起的輪廓。
老張把塑料椅子拉到床邊坐下,目光落在陸鳴的手背上。
留置針扎在青紫色的血管里,透明的輸液管連著頭頂的吊瓶,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墜,慢得幾乎看不見流動。
小周站在病房門口,攥著衣角,不敢進來。
「進來吧。」老張的聲音壓得很低。
小周踮著腳走進去,站在床尾,死死盯著陸鳴的臉。
她忽然想起今天晚上。
陸鳴從辦公室出來,經過會議室門口,往裡掃了一眼,啞著嗓子說了句「早點回去」。
她當時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問了句「陸律,要不要給您倒杯熱水」,他擺了擺手,說「不用」。
如果當時她堅持一下呢?
如果她把那杯熱水端過去呢?
是不是就不會倒了?
小周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掐進掌心,硬是把哭聲咽了回去。
老張看了她一眼,聲音軟了些:「別瞎想,跟你沒關係。他那性子,誰勸都沒用。」
小周沒說話,眼淚還是砸在了手背上。
「回去吧。」老張說,「太晚了,你明天還要上班。」
「我不走。」小周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等他醒。」
老張沉默了幾秒,沒有再勸。
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盞暗下去,只剩護士站那盞慘白的燈還亮著。值班護士敲擊鍵盤的聲音遠遠傳來,輕得像雨打玻璃。
陸鳴的呼吸很均勻。一下,一下,一下,比在急救車上平穩了太多。
監護儀不再發出刺耳的警報,屏幕上幾條綠色的波形線平穩地跳動著,數字安靜地閃爍。
老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根本睡不著。
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一件事接著一件事湧上來:
陸鳴倒了。律所怎麼辦?
那三個普通案子誰接?
聽證會的材料誰整理?
周雲生那邊還在往上遞材料,方晴那邊還在等回應———
這些事像潮水一樣,快要把他淹沒。
然後他忽然想起醫生剛才說的話:「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藥,是睡眠。」
老張睜開眼睛,看著陸鳴皺著的眉心。
「你也該歇歇了。」他小聲說,像是在跟陸鳴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他重新閉上眼睛,逼著自己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全都暫時壓下去。
病房裡只剩下兩種聲音:
葡萄糖一滴一滴墜落在輸液管里的聲音。
和陸鳴平穩、深沉的呼吸聲。
凌晨兩點,夜班護士關掉了走廊盡頭最後一盞長明燈。
整層樓徹底沉入了黑暗。
凌晨三點十七分,小周趴在床邊睡著了。
她的頭枕在胳膊上,臉朝著陸鳴的方向,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老張沒有睡。他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了一條窗簾縫。
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遠處的居民樓只剩零星幾盞燈,像漂泊在黑夜裡的孤舟。
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極輕、極啞的聲音。
「水……」
老張猛地轉過身。
陸鳴的眼睛沒有睜開。
但他乾裂的嘴唇在微微動著。
「水……」
老張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邊,拿起床頭柜上的溫水壺,倒了小半杯,用棉簽蘸飽了水,輕輕塗在陸鳴的嘴唇上。
嘴唇太幹了,水一沾上去就滲了進去。
陸鳴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老張又蘸了一次。
這一次,陸鳴的舌頭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老張把棉簽放回杯子裡,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臉色依舊蒼白,但唇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眉心的褶皺還沒鬆開,但呼吸更沉、更穩了,像一個真正卸下了所有防備的孩子。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椅子又往前拉了拉,離床更近了些。
他看著陸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瘦得骨頭都凸出來了,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
陸鳴來面試的那天,他拖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站在律所門口,猶豫了足足十分鐘才推門進來。
襯衫領口被汗水打濕,頭髮亂糟糟的,但眼睛亮得驚人。
他當時問陸鳴:「為什麼想做刑辯律師?」
陸鳴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因為那些沒人幫的人,最需要律師。」
老張當時心裡想,這個年輕人有衝勁,有理想,但刑辯這碗飯太苦,不知道他能撐多久。
十年了。
他撐了十年。
老張的眼眶忽然熱了。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鼻翼流進嘴角,又咸又澀。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陸鳴沒有扎針的那隻手背。
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他一樣。
「睡吧。」他的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天塌下來,有我頂著。睡夠了再說。」
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陸鳴蒼白的臉上。
夜班護士推著治療車走過走廊,腳步聲輕得像羽毛。
病房裡,葡萄糖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陸鳴還在睡。
這一次,他終於不用再想那些案卷,那些當事人,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