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坐在病床邊,迷迷糊糊剛要睡著,手機震了。
不是他的。是陸鳴的。
那部黑色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亮起來,嗡嗡地打著轉。
老張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備註,是一串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來接了。
「陸哥。」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語速很快,「方晴的事我查了,有東西。你方便說話嗎?」
老張沉默了一秒。
「陸鳴不方便。」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隔壁床的病人,「我是他同事。你是誰?」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警惕起來:「陸哥的手機怎麼在你手裡?」
「他住院了。」老張說,聲音有些澀,「昨晚在律所門口暈倒了,勞累過度。現在人在醫院,還沒醒。」
對面沉默了三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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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醫院?哪個病房?」聲音一下子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公事公快的語速,而是繃緊了,像拉滿的弦。
老張猶豫了一下,但轉念一想,這人能打陸鳴的手機,存的還是私人號碼,關係不一般。
「市人民醫院,住院部六樓,603。」
「別告訴任何人我打過電話。」
電話掛了。
老張看著屏幕上那串沒有備註的號碼,愣了幾秒。
這人是誰?陸鳴從來沒提過。
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陸鳴還在睡,臉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還是白。
上午九點多,老張去樓下打了個電話,剛回到病房門口,就看見走廊那頭走過來一個人。
二十四五歲的樣子,穿著深灰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髮有點長,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一點,步子很快,但沒什麼聲音。
他在603門口停下,看了一眼門牌,又看了一眼老張。
「張主任?」
老張愣了一下:「你是?」
「幽靈。」年輕人伸出手,聲音不大,「陸哥應該跟您提過我。之前那些案子的技術支持,都是我做的。」
老張想起來了。陸鳴確實提過一個人,說是做外圍數據梳理的,技術很硬,幫忙查了不少材料。
但他從來沒見過真人。陸鳴每次提到這個人,都是用「我找人查」帶過去,從不說名字,也不說具體怎麼查的。
「你是那個……」老張頓了一下,沒把「黑客」兩個字說出來。
「對。」幽靈點了下頭,沒有多解釋。他偏過頭,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看了一眼裡面。
陸鳴躺在靠窗的床上,臉色蒼白,吊瓶掛在頭頂,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墜。
幽靈看了一眼,沒有進去。
「他還好吧?」聲音很平,但老張注意到他插在衛衣口袋裡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醫生說沒大問題。就是太累了,身體強制關機了。睡夠了就能醒。」
幽靈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
「張主任,陸哥之前讓查方晴,有進展了。他什麼時候能醒?」
「醫生說可能今天,可能明天。」
幽靈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算時間。
他說:「您別告訴他我來過。等他醒了,我直接聯繫他。」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張。
「張主任。」
「嗯?」
「他一個人扛太久了。」
幽靈的聲音很低,「讓他多睡會。」
老張站在病房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小周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一個裝著小籠包,一個裝著豆漿。
「張老師,您先吃點東西。」她把袋子遞過來,聲音很輕。
老張接過去,沒有吃。
他看了一眼小周,眼睛腫著,頭髮也有點亂,昨晚在椅子上蜷了一夜,沒怎麼睡。
「小周。」
「嗯?」
「下午你回去休息。」老張說,「這裡我盯著就行。」
小周搖頭:「我不走。」
「不是讓你不管。」老張想了想,「陸鳴之前聽證會的材料還在律所,你回去幫他整理一下。那些東西後面要用,早點整理出來,他醒了就能用。」
小周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我下午回去。」
中午剛過,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三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韓彬,五十出頭,頭髮灰白,剪得很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
後面跟著一個比他矮半頭的男人,周海東,四十多歲,膚色偏黑,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拉鏈拉到最上面。
他的表情很冷,嘴角往下壓著,眼睛一直在掃走廊兩側。
最後面是沈心語。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什麼妝,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
三個人幾乎是前後腳到的。
韓彬先走到603門口,看了一眼門牌,然後偏過頭,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裡面掃了一眼。
陸鳴躺在靠窗的床上,臉色蒼白,吊瓶掛在頭頂。
他收回目光,看見老張從病房裡走出來。
「你好。」韓彬伸出手,聲音不高,但很沉,「韓彬。陸鳴的朋友。方便進去看看他嗎?」
老張握了一下手。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對方態度客氣,又是來看陸鳴的,他點了點頭:「請進。」
韓彬推門進去了。
周海東跟在後頭,經過老張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張主任。」
老張認出他了。
市局刑警隊的周海東。
「海東?你怎麼來了?」老張有些意外。
周海東沒有解釋,只說了一句:「陸鳴幫過我。」然後跟著韓彬進去了。
沈心語走在最後,對老張微微點了下頭,沒有說話,直接走向床邊。
病房裡。韓彬拉了把椅子坐到床邊,看著陸鳴的臉,沉默了很久。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目光很沉。
周海東站在床尾,雙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低頭看著陸鳴的臉。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下巴繃得很緊,腮幫子咬得鼓起來一塊。
沈心語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陸鳴的臉。
然後她伸手把他手背上的留置針貼膜按了按,確定沒松。
動作很輕,像做過無數次一樣自然。
「醫生怎麼說?」她問。
老張站在門口,壓低聲音:「勞累過度,身體透支了。醫生說沒有大問題,就是要好好休息,睡夠了就能醒。」
沈心語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她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下,床頭柜上有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已經氧化成鏽色了。
她看了一眼,拿起小刀重新削了一個。
削得很慢,皮從頭到尾沒斷。削好之後放在碗裡,用保鮮膜蓋好。
韓彬抬起頭,看了老張一眼。
「張主任。」他跟著周海東的稱呼叫,「陸鳴住院的事,都有誰知道?」
老張想了想:「小周發現的,我來的。還有剛才打電話來的一個人……」
「誰?」韓彬問。
老張想了一下:「他說他叫幽靈。」
「他說什麼了?」韓彬的聲音壓低了。
「說方晴的事有進展了,等陸鳴醒了再聯繫。」
老張頓了頓,「他還說……別告訴任何人他打過電話。」
韓彬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是住院部的小花園,幾個穿病號服的人在散步,一個護工推著輪椅慢慢走。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周海東。
「海東,外面看一下。」
周海東點了下頭,拉開門出去了。他沒有走遠,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上,掏出手機,像是在看消息。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掃視走廊里的每一個人。
老張看在眼裡,沒有問。
韓彬走回來,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陸鳴。
「張主任,麻煩你個事。」韓彬轉過身,聲音壓低了,「陸鳴住院的事,先別往外說。」
老張一愣:「為什麼?」
「他最近遇到一些事,你知道的。」
韓彬沒有細說,但老張心裡明白。聽證會,周雲生,方晴,這些事他都知道。
「行。」老張點了下頭。
「上午來的那個人,不要告訴任何人,他的身份不能暴露。」韓彬接著說。
「他是我們這些人里,唯一一個不能見光的。所以我們跟他是分開來的,他後面也不會來醫院。」
老張問:「方晴那邊,他查到了什麼?」
韓彬搖頭:「我也不知道,他沒細說。等陸鳴醒了,他會直接聯繫陸鳴。」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韓彬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走廊外面。
「我們不能一起待太久。」他說,「如果有人盯著陸鳴,看到我們幾個同時出現,就會開始查,查我們是誰,在做什麼事。
陸鳴已經倒了,他的線不能斷。我們幾個,必須有人在外面繼續走。」
「心語,你留下來照顧他。」他說,語氣不是商量,是安排,「你是法醫出身,萬一有事能處理。而且你做的事跟我們不一樣,沒人會盯著你。」
沈心語點了下頭:「好。」
韓彬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陸鳴。
他伸手拍了拍他沒有扎針的那隻手,拍了兩下,不輕不重。
「趕緊醒。」他小聲說。
然後他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周海東從走廊盡頭走過來,兩人一起進了電梯。
老張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電梯門關上,回頭對沈心語說:「我去樓下辦點事,一會兒上來。」
沈心語看了他一眼:「張主任,您也回去歇著吧。這裡我一個人就行。」
老張猶豫了一下。
「陸鳴不知道什麼時候醒,您守在這裡也沒用。」沈心語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聽證會的材料,小周一個人整理不過來。您回去盯著,比在這裡更有用。」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走回床邊,看了陸鳴一眼。
「醒了打電話。」
沈心語點頭。
老張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他一個人扛太久了。」
沈心語沒有說話。
老張拉開門,走了出去。
病房裡安靜下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尾,慢慢往上爬。
沈心語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離床更近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陸鳴的額頭,不燙,涼絲絲的。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然後她坐回去,靠在椅背上,偏過頭看著陸鳴的臉。
她沒有說話。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墜的聲音。
隔壁床的病人被推出去做檢查了,中間那張床的病人戴著耳機在看手機,沒有注意這邊。
整間病房,只剩下沈心語一個人醒著。
和她對面那個還在沉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