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
現在只剩下沈心語一個人了。
她從來沒有和陸鳴單獨相處過,整個人終於卸下了緊繃的神經,露出了平時絕不會有的樣子。
她把椅子又往前拉了一點,幾乎貼到了床邊,指尖無意識地摳了摳椅子扶手。
床頭柜上壓著老張留的便簽紙,字跡潦草:"葡萄糖掛完按鈴,護士站24小時有人。"
她抬頭看了一眼吊瓶,還剩小半瓶,滴得很慢,一滴,又一滴,像在數著時間。
陸鳴的嘴唇上結了一層干皮,翹起來,泛著死白,一碰就會裂開似的。
她輕手輕腳地去護士站,要了一包醫用棉簽和一杯溫水。
抽出一根棉簽,蘸得飽飽的,一點一點、極輕地塗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塗了一遍,干皮軟下去一些,她又耐心地塗了第二遍。
他無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沈心語微涼的指尖不小心碰到陸鳴的臉,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她把用過的棉簽扔進垃圾桶,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沒過三分鐘,她又站了起來。
醫院的被子總是薄,而且裹不嚴實,他稍微動一下,肩膀就會露出來。
她把被子從他腋下輕輕抽出來,重新疊好,塞進他身體另一側壓住。
做完這些,她又覺得不妥,彎腰把他露在外面的左手輕輕放回被子裡。
手背上的留置針膠布翹了個邊,她從隨身的法醫包里翻出一卷新的醫用膠帶,剪了一小段,仔仔細細地粘好,邊緣壓得平平整整。
她又坐回去。
又坐了不到五分鐘,她又站了起來。
她自己都覺得好笑。
她是個法醫,見慣了生死,從來都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此刻卻像個手足無措的小姑娘,坐立難安。
總覺得有什麼事沒做完,可真要想,又想不出來到底是什麼。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涼絲絲的。
又探了探他的頸動脈,脈搏在指尖下沉穩有力地跳動著,比她剛來的時候強多了。
她終於安下心來,重新坐回椅子上。
這才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一口東西都沒吃。
不餓,但胃裡空空的,有點發慌。床頭柜上放著那碗她削好的蘋果,用保鮮膜蓋著。
她揭開保鮮膜,用牙籤扎了一塊放進嘴裡。蘋果脆生生的,帶著清甜,可她嚼在嘴裡,卻像嚼著一塊無味的棉花。
她又扎了一塊舉到嘴邊,卻遲遲沒有送進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陸鳴的臉上。
如果他醒著,她絕對不會這樣,坐立不安地折騰,一塊一塊地扎著蘋果發呆。
他會看見她的慌亂,會看見她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的窘迫。她不想讓他看見。
所以,他睡著也挺好的。
沈心語站起來,又把陸鳴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秋天的夜晚已經很涼了,醫院的被子根本不夠暖。
她脫下自己身上的淺灰色針織開衫,輕輕搭在被子上。
衣服上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皂角混合的味道。
她剛坐回去,走廊里就傳來了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韓彬探進半個身子,看了一眼沈心語,又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陸鳴。
"還沒醒?"他壓低聲音。
沈心語搖了搖頭。
韓彬推門走了進來,周海東跟在後面。韓彬手裡提著一個印著醫院食堂logo的保溫袋,還有一個裝得滿滿的透明塑膠袋,輕輕放在床頭櫃的空處,沒發出一點聲音。
兩個人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周海東在床尾站了三分鐘,然後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出去了,依舊去走廊盡頭盯著。
韓彬拉了把椅子,坐在沈心語旁邊。
他的目光掃過床頭柜上的棉簽、水杯、那碗幾乎沒動過的蘋果,最後落在被子上那件女式針織開衫上。
"你一直沒走?"他問。
沈心語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給你帶了份小米粥,溫的,還有點晴王葡萄和純牛奶。"韓彬用下巴指了指剛放下的東西,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從早上忙到現在,鐵打的也扛不住。先吃點,這裡有我盯著。"
沈心語還是沒接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韓彬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看著陸鳴,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什麼都沒說,但那個眼神,什麼都明白了。
"他這臭毛病,真得改改。"
韓彬嘆了口氣,"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好像天塌下來,他一個人就能頂得住似的。"
沈心語還是沒接話。
"不過啊,"韓彬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有個人在旁邊盯著他,他能收斂點。"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陸鳴,但沈心語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
韓彬站起來,又拍了拍陸鳴沒有扎針的手背。
"趕緊醒,有人等著你。"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叫了一聲周海東,兩個人一起往電梯口走。
走廊里傳來周海東壓低的聲音,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韓隊,你看出來沒有?"
"看出來了。"韓彬的聲音很平靜。
"那你怎麼不點破啊?心語跟了我這麼多年,眼睛都快黏在陸鳴身上了,我這個當老領導的,不能不管吧?一個34,一個29,也老大不小……"
"管什麼?"
韓彬的聲音帶著點笑意,"有些事,看破不說破。他們自己心裡有數。再說了,我剛給她帶的飯,她一口都沒動,你現在說這些,她更吃不下了。"
然後是電梯門打開又合上的聲音。
走廊里徹底安靜了。
沈心語坐在椅子上,手指緊緊摳著牛仔褲的褲縫,一動不動。
她聽見了。
"眼睛都快黏在陸鳴身上了。"
耳根瞬間燒得滾燙,一直燒到脖子根。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陸鳴,又飛快地把目光移開,看向窗外。
天已經黑了,城市的霓虹透過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直到臉上的熱度慢慢退下去,她才敢把頭轉回來。
陸鳴還在睡,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