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又把被角掖了掖。
摸了摸留置針的貼膜,確定沒有鬆動。
又把葡萄糖的滴速調到了最慢的一檔,讓他好好睡,滴太快沒用。
做完這些,她又坐回去。
床頭柜上的保溫袋還冒著淡淡的熱氣,葡萄顆顆飽滿,牛奶盒上印著的生產日期是今天早上。
她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她是法醫,不是護士。
她能在解剖台上冷靜地處理一具高度腐敗的屍體,能精準地判斷出死亡時間和致命傷,卻不知道該怎麼照顧一個活著的病人。
她不知道病人什麼時候需要喝水,不知道什麼溫度的水最合適,不知道輸液滴速多少才舒服。
她只是在憑直覺做,嘴唇乾了就蘸水,冷了就加被子,膠布翹了就換新的。
這些事,不需要任何專業知識,只需要一個人坐在旁邊,看著他,想著他,為他做著一切。
她又扎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裡。
這次,好像嘗到了一點甜味。
她又扎了一塊,舉到嘴邊頓了一下,然後鬼使神差地,輕輕放在了陸鳴的嘴唇上。
冰涼的蘋果塊碰了碰他柔軟的嘴唇,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把蘋果塊拿回來,放回了碗裡。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就是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甜。
她靠在椅背上,偏過頭,靜靜地看著他的臉。
"你倒是醒啊。"她小聲說,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陸鳴沒有任何反應。
她又扎了一塊蘋果,慢慢嚼著。
忽然想起老張白天跟他們說的那句話。
"他沒有家屬。他父母走得早,十五歲那年,都沒了。"
老張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紅了。
十五歲。
沈心語那年十五歲的時候,還在跟妹妹搶電視遙控器,還在為數學考試不及格發愁,還在為明天穿什麼裙子跟媽媽撒嬌。
而陸鳴十五歲的時候,已經是一個人了。
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她想像不出那樣的日子。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站在父母的靈堂前,沒有人告訴他接下來該怎麼辦。
沒有人替他簽字,沒有人替他交學費,沒有人問他"你今晚睡哪兒",沒有人在他生病的時候遞一杯熱水。
他只能自己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有一個妹妹,妹妹走的時候,她覺得天塌了,覺得整個世界都拋棄了她。
可陸鳴,他連天,都從來沒有過。
她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有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地扎在心口最軟的地方,不疼,但一直扎著,扎得她喘不上氣。
她想起妹妹走後的那些日子。
她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吃不喝,不出門。
是她當時的領導踹開了門,把她從地上拖了起來。
她說:"你別管我。"
她領導說:"你妹妹要是看見你這個樣子,她走得不安心。"
那時候,她覺得全世界沒有人懂她。
現在,她看著陸鳴沉睡的臉,忽然覺得,他懂。
他比任何人都懂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
第一次見他,他只說了一句:"我們是同類人。"
她當時不懂,現在她懂了。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把眼裡的濕意逼了回去。
睜開眼的時候,她看著他骨節分明的左手,那雙手寫過無數的辯護詞,查過無數的證據,扳倒過無數的壞人,此刻卻無力地垂在被子裡。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沒有猶豫。
他的手很涼,她的掌心溫熱,一點一點地把溫度渡過去。
她握住之後就沒有再鬆開。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對面居民樓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一格一格的,像棋盤。
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一個溫暖的家。
她看著那些燈,忽然無比渴望地想做一件事。
等他醒了,給他做一頓飯。
不是醫院食堂寡淡的病號飯,不是律所樓下油膩的盒飯,是家裡做的飯。
她會做紅燒魚。妹妹以前最喜歡吃她做的紅燒魚。
他的父母,以前一定也給他做過紅燒魚吧。
她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的心疼。
她又扎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裡。這次,是真的甜,甜到了心裡。
她靠在椅背上,繼續看著他的臉。一隻手還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那張臉還是很蒼白,但比剛來的時候,已經有了一點血色。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心還是緊緊地皺著,像是還在想著那些沒完沒了的案子,那些躲在暗處的敵人。
她伸出另一隻手,用指腹輕輕按了按他皺著的眉心,想把那個結揉開。
按了兩下,沒有揉開。
她沒有鬆手。手指停在他的眉間,停了很久。
「你快點醒。」她小聲說,「醒了,我給你做紅燒魚吃。雖然做得不是特別好,但總比醫院的飯強。」
陸鳴沒有反應。
她又說:「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還是沒有反應。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葡萄糖液一滴一滴往下墜的聲音,清晰可聞。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十五歲的陸鳴,放學回家,推開門。屋裡空蕩蕩的,沒有燈光,沒有飯菜香,沒有父母的聲音。
冰箱裡什麼都沒有,廚房的灶台是涼的。
他一個人站在漆黑的客廳里,站了很久。
沈心語猛地睜開眼睛,看著陸鳴沉睡的臉。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她用力眨了眨眼,沒讓它掉下來。
她俯下身,湊到陸鳴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聲,一字一句地說:
「以後不會了。」
「以後你推開門,屋裡會有燈,會有熱飯,會有人在等你。」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哽咽。
「我知道那種一個人的滋味,太苦了。」
「我陪著你。」
她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葡萄糖液一滴一滴往下墜的聲音,像時間在緩慢地流淌。
沈心語的話音落下的瞬間,病床上的人,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陸鳴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緊接著,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她握著他的手,所以感覺到了。
她愣住了。
完了,他是不是聽見了?
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臉一下子燒了起來,從脖子一直燒到耳尖。她下意識地縮了縮手,卻沒捨得鬆開。
她屏住呼吸,低頭去看他的臉。
眼睛還是閉著的,睫毛沒有再動。
呼吸平穩而綿長,眉心那道結鬆了一絲,但沒有醒來的跡象。
他沒醒。
還好還好,沒聽見。
沈心語在心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剛才那幾秒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她抿了抿嘴唇,把那股熱意壓下去,手指重新握緊了他的手。
她沒有鬆開。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
只有這間病房的燈,還亮著。
柔和的燈光落在陸鳴的臉上。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他仿佛看見,遠處有一條熟悉的田埂。
田埂的盡頭,有炊煙升起。
有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院門口,在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