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覺得自己走在一片很大的田埂上。
天是那種洗過無數遍的鈷藍色,乾淨得晃眼。
雲像剛彈好的棉花團,低低地懸在頭頂,慢騰騰地挪著,在青綠色的稻田上投下一塊塊移動的陰涼。
遠處的白楊樹排成筆直的一排,風一吹,滿樹葉子都翻了個身,露出銀灰色的背面,嘩啦嘩啦地響,像無數隻小手在輕輕拍著。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沒有留置針的淤青,沒有繃帶的勒痕,沒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硬繭,乾乾淨淨,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薄嫩。
身上穿的不是病號服,是那件他穿了整個高中的白色T恤,領口洗得松松垮垮,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暖的皂角香。
他甚至能聞到田埂上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不是醫院裡那股鑽鼻子的、能鑽進骨頭縫裡的消毒水味。
「小鳴!回來吃飯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又清又亮,帶著笑意,穿過稻田,穿過風,直直地撞進他的心臟最軟的地方。
陸鳴猛地頓住腳步。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那個聲音在反覆迴蕩。
他認出了那個聲音。
那個他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回想,在無數個噩夢裡拼命追趕,卻再也沒能聽到的聲音。
他順著田埂往前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狂奔。
白楊樹飛快地向後倒去,雲被風扯成一縷縷,田裡的稻子翻湧成綠色的浪,拍打著他的腳踝,痒痒的。
院門前站著一個女人。
圍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圍裙,手在圍裙上反覆擦著,頭髮用一根磨得發亮的黑色皮筋鬆鬆地扎在腦後,有幾縷碎發被風吹到臉上。
她看見陸鳴跑過來,笑了起來,眼角擠出幾道溫柔的紋,像水波一樣漾開。
「跑什麼跑,飯又不會長腿跑了。」
陸鳴站在院門口,渾身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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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地盯著那張臉,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他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像霧氣一樣散了,只剩下冰冷的黑白照片。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燒紅的鐵塊堵死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媽。」
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小到幾乎被風吹散。
下一秒,他再也控制不住,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樣,衝過去一把抱住了她。
他把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積壓了十幾年的思念和痛苦,在這一刻終於決堤。
眼淚打濕了她的圍裙,溫熱的,咸澀的,一滴一滴滲進布料里。
女人被他抱得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動作溫柔得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
「小鳴,哭什麼啊?」她的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摸著他的頭髮,「沒事,有媽在。」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陸鳴心裡最深處的那把鎖。
他哭得更凶了,像個迷路了很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媽,我好想你。」他哽咽著說,「我好想你和爸。」
「傻孩子。」女人摸著他的頭,把他摟得更緊了,「我們一直都在啊。」
她牽著他的手走進屋,聲音從裡面飄出來:「你爸本來要燒魚,結果差點把廚房點了,還是心語接手做的紅燒魚,你最愛吃的那種,放了好多糖。」
陸鳴猛地抬起頭。
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三副碗筷,中間是一大盤剛出鍋的紅燒魚,色澤紅亮油潤,魚身上撒著翠綠的蔥花和金黃的薑末,熱氣裊裊地往上飄,香氣瞬間填滿了整個屋子。
旁邊是一碟清炒青菜,一碗蛋花湯,湯上面飄著幾根嫩黃的蔥花。
男人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穿著那件發黃的白背心,圍裙系得歪歪扭扭,兩隻手上全是水,臉上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訕笑。
「回來了?」男人的聲音還是那麼大,帶著一點虛張聲勢,「我跟你說,要不是我把魚處理得乾乾淨淨,魚鱗都颳得一片不剩,心語也做不出這麼好吃的魚。」
陸鳴看著他。
頭髮還是黑的,腰板還是直的,嗓門還是那麼大。
十歲那年,他坐在這個男人的肩膀上看村裡的戲台子,人太多,他什麼也看不見,男人就把他舉過頭頂,舉了整整一整晚,胳膊酸得第二天都抬不起來。
十五歲那年,他跪在冰冷的靈堂前,看著牆上那張黑白照片,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這個人怎麼會死,怎麼會死。
「爸。」
他的聲音還是抖的,但眼淚已經止住了。
男人沒注意到他的異樣,轉身回廚房了,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去洗把臉,一身汗,髒死了。」
陸鳴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一樣。
桌子上忽然多了一雙筷子。不是三副,是四副。
他偏過頭,看見一個人從廚房裡走出來。
灰色針織開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腕,手上還沾著一點醬油汁。
她端著一盤金黃的炒雞蛋,輕輕放在桌上。
她抬起頭,看著他。
「愣著幹嘛?坐下吃飯。魚要涼了,涼了就腥了。」
心語。
不是他熟悉的那個穿著白大褂、拿著解剖刀、眼神總是冷冰冰的法醫沈心語。
她就站在那裡,穿著白色的平底鞋,圍裙上還沾著一點麵粉,眉眼柔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像這個家裡真正的女主人。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很淡很自然的親近。
「媽念叨你一上午了,說你怎麼還不回來。爸非要等你回來再開飯,我怕魚涼了,又回鍋熱了一遍。」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每天都會發生的事。
陸鳴腦子裡一片空白。
陸鳴拉開椅子坐下來。心語坐在他旁邊,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福馬林,不是消毒水,是醬油和蔥姜的香味,混著洗衣粉和陽光的味道,乾淨的,暖的,像家一樣。
女人端著湯盆從廚房出來,往桌上一墩,湯差點灑出來。
「你這孩子,回來也不說一聲,我好讓心語多做兩個菜。早知道你今天回來,我就去集市給你買你最愛吃的排骨了。」
男人端著最後一碗米飯從廚房出來,給每個人都盛了滿滿一碗。
四個人,四個菜。一盤色香味俱全的紅燒魚,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湯,一盤炒雞蛋。
陸鳴看著這一桌子熱氣騰騰的菜,忽然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了,又酸又疼。
他很久沒有吃過這樣的飯了。
不是餐廳里精緻的商務宴請,不是律所樓下二十塊錢的盒飯,不是加班到深夜泡的那碗寡淡的泡麵。
是家裡做的飯。
是有人記著你愛吃什麼,特意為你做的那種飯。
「吃啊。」
女人給他夾了一大塊魚肚子上的肉,小心翼翼地挑掉了所有的刺,又給心語夾了一塊,「心語你也多吃點,看你瘦的,風一吹都能倒。」
心語低頭吃飯,沒有說話。但她的嘴角是微微翹著的,眼裡盛著溫柔的光。
男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看著陸鳴。
「工作別太拼。」
他說,聲音忽然正經起來,「身體要緊。錢是賺不完的,命沒了,什麼都沒了。」
陸鳴端著碗,筷子懸在半空中。
他看著他爸的臉。那張臉上的皺紋比記憶里多了很多,鬢角也染上了霜白。
但眼睛沒變,還是那樣,亮亮的,帶著一種不太會表達心事的笨拙。
「嗯。」他用力點頭,聲音哽咽。
低下頭,狠狠扒了一口飯。
米飯是熱的,軟硬剛好,帶著淡淡的米香。
他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假的。但他捨不得停下來。
哪怕這只是一場夢,他也想多待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