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一個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粉色公主裙。
脖子上掛著一個磨得發亮的小銀鎖,像個小炮彈一樣衝到他腿邊,抱著他的膝蓋晃了晃。
"爸爸,我要吃魚。"
陸鳴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僵硬地低下頭,看著那個小女孩。
臉圓圓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像個精緻的洋娃娃。
她仰著頭看他,眼神里沒有任何試探和不安,那是一個被全世界愛著的孩子才會有的眼神。
爸爸。
這兩個字像驚雷一樣在他腦子裡炸開。
他喉嚨猛地發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連呼吸都帶著刺痛,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心語從旁邊伸過手來,把小女孩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她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腹肉,仔細地挑掉了所有的細刺,放在嘴邊吹了吹,又用嘴唇輕輕碰了碰確認溫度,才餵到她嘴裡。
"叫你別跑那麼快,摔了又要哭鼻子。"
小女孩咬著魚肉,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才不會",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
陸鳴看著她們。
心語低頭餵孩子吃飯,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
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動作熟練又自然,像已經做過一萬遍。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看什麼?"她問,語氣里沒有害羞,沒有閃躲,只有一種平淡的、理所當然的親近。
陸鳴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他在現實里連想都不敢想的人,看著這個他以為自己永遠不可能擁有的家,忽然覺得……
如果一輩子就停在這裡,也挺好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一輩子。
他從來沒有想過一輩子。他連明天都不敢想。
他的人生,早就被仇恨和復仇填滿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以為自己會一直走下去,直到倒在某條陰暗的巷子裡,直到流干最後一滴血。
但在這個夢裡,在這個有父母、有心語、有孩子的夢裡,一輩子好像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它很簡單。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頓她親手做的紅燒魚。
就是每天早上醒來,身邊有溫暖的呼吸。就是晚上推開門,屋裡有燈,有熱飯,有人在等你。
小女孩從心語腿上滑下來,跑到他身邊,拽著他的衣角晃了晃。
"爸爸,你明天還走不走?"
陸鳴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到他不敢直視。
乾淨到他想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她,想替她擋住所有的風雨,想讓她永遠都這麼快樂。
"不走了。"他說,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小女孩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只想留下來。
留在這個溫暖的、沒有仇恨、沒有殺戮、沒有鮮血的夢裡。
母親又從廚房端出來一碗小米粥,放在他面前,碗邊還帶著溫熱的水汽。
"多喝點,你從小胃就不好,一忙起來就不吃飯。這是我給你熬了一下午的小米粥,養胃。"
父親把酒杯又端起來,喝了一口,臉紅了,聲音大了起來:"我跟你說,你這個工作……"
"行了行了,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母親打斷他,順手給陸鳴夾了一筷子青菜,"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就別念叨了。"
父親閉上嘴,端起碗扒飯,卻又偷偷給陸鳴的碗裡添了塊魚。
心語在旁邊笑了一下,很輕,但他聽見了。
他偏過頭看她。她正好也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不到一秒。
她移開了目光,低下頭,給小女孩擦嘴。
但陸鳴看見她的耳朵紅了,像染上了一層胭脂。
小女孩又跑過來,爬到他腿上坐著,頭靠在他胸口,軟軟的,熱熱的。她打了個哈欠,眼睛眯起來,像一隻困了的小貓。
"爸爸,講故事。講孫悟空打妖怪。"
陸鳴看了一眼心語。
心語看著他,嘴角還是翹著的,但眼睛裡多了一點他看不懂的、溫柔的悲傷。
他正要開口……
頭頂的白熾燈忽然閃了一下。
紅燒魚的香氣淡了一瞬。
小女孩的笑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斷了,戛然而止。
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不是風吹進來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冷。
屋裡的熱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碗邊的水汽凝結成了細小的冰珠。
陸鳴猛地抬起頭。
院子門口,站著一個人。
穿著一身純黑色的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他站在陰影里,像一個沒有影子的幽靈。
陸鳴的心臟驟然收緊。
他認識這個人。
或者說,他認識這雙眼睛。
那雙眼睛,從帽子的陰影里露出來,冰冷,空洞,沒有任何感情,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個只懂殺戮和復仇的殺手人格。
男人沒有說話。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腳步很輕,沒有一點聲音,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桌子旁邊,看著這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看著陸鳴懷裡的小女孩,看著旁邊溫柔笑著的心語,看著正在吃飯的父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陸鳴。
"你以為你配擁有這些嗎?"
他的聲音和陸鳴一模一樣,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像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陸鳴的心臟。
陸鳴下意識地把懷裡的小女孩抱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殺手人格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嘲諷。
"仇還沒報。"
他一字一頓地說,聲音清晰地傳到陸鳴的耳朵里。
"先生還沒找到。"
"那些死去的人,還在地下看著你。"
他抬起手,對著這個溫暖的、充滿煙火氣的家,輕輕一捏。
"咔嚓。"
像玻璃破碎的聲音,清脆,刺耳。
小女孩的笑臉碎了。
心語的溫柔碎了。
父母的身影碎了。
桌子,碗,菜,堂屋,所有的一切,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碎的鏡子,裂成了無數片,閃著冰冷的光。
碎片划過他的臉頰,帶來尖銳的刺痛。
紅燒魚的香味徹底消失了。
楊樹的嘩啦聲消失了。
父母的笑聲消失了。
陸鳴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碎片。
碎片從他的指縫間滑落,消失在空氣里,什麼都沒有留下。
殺手人格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
"你不配擁有幸福。"
說完這句話,他也慢慢消失了。
世界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陸鳴站在黑暗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無邊的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他甚至想就這樣沉下去,永遠不要醒來。
但是這次,他手心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熟悉的溫暖。
"我陪著你。"
是心語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光,刺破了濃重的黑暗。
陸鳴猛地睜開眼睛。
我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