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是被手背上的溫度燙醒的。
不是發燒的灼熱,是一種微涼的、帶著薄繭的溫度,輕輕覆在他沒有扎針的那隻手上。
握得不算緊,指尖卻微微蜷著,像是怕他跑了一樣。
他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亮得刺眼,照得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鼻子裡全是熟悉的消毒水味,手背上的留置針貼著膠布,邊緣微微翹起,扎得皮膚有些發癢。
他沒有動。
偏過頭,借著燈光看清了握著他手的人。
沈心語趴在床邊睡著了。
灰色針織開衫的袖子滑到胳膊肘,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腕。
她的頭枕在交疊的胳膊上,低馬尾散下來幾縷碎發,遮住了半張臉。
眼底是濃重的青黑,即使睡著了,眉頭也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穩的夢。
她的手還握著他的。
指尖微涼,帶著一點常年拿解剖刀留下的薄繭,卻意外地很暖。
陸鳴看著她。
呼吸下意識地放輕了,連動都不敢動一下,怕驚醒了她。
他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地看過她。
平時的她總是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手套,眼神冰冷,神情淡漠,像一台沒有感情的精密儀器。
他見過她面對最血腥的案發現場面不改色,見過她拿著解剖刀冷靜地分析傷口,卻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脆弱、這樣毫無防備的樣子。
手背上的溫度一點點傳過來,順著血管流進心臟,流進了他心裡那些冰冷的、堅硬的角落。
夢裡那隻餵魚的手,和眼前這隻手,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夢裡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她挽著袖子端著熱氣騰騰的紅燒魚,笑著說「魚要涼了」;
她抱著女兒溫柔地挑掉魚刺,動作熟練又自然;
她紅著耳朵低頭笑,陽光灑在她臉上,像鍍了一層金。
然後是玻璃破碎的清脆聲響,是殺手人格冰冷的聲音:「你不配擁有幸福。」
心臟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指尖微微蜷縮。
他下意識地想要回握她的手,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停住了。
他不能。
這份溫暖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個易碎的夢。就像他剛才做的那個夢一樣,只要他稍微伸手去碰,就會碎得一乾二淨。
他走的是一條沒有回頭的路。這條路的盡頭,要麼成功,要麼是萬劫不復。
他不能讓這麼好的她,跟著他一起掉進地獄裡。
他不能讓她眼裡的光,因為他而熄滅。
至少現在不能。
陸鳴閉上眼睛,假裝還沒有醒。
任由她握著他的手,感受著這份難得的、偷來的溫暖。
他甚至希望時間能停在這一刻,久一點,再久一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心語動了動。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揉了揉眼睛,還有點沒睡醒的迷茫。
下意識地緊了緊握著他的手,然後抬起頭,正好對上陸鳴睜開的眼睛。
四目相對。
沈心語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猛地鬆開手,像是被燙到一樣往後縮了一下,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眼神里的迷茫還沒散去,又多了幾分慌亂和無措。
「你……你醒了?」
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陸鳴看著她。
看著她泛紅的臉頰,看著她慌亂的眼神,看著她下意識地攥緊衣角的手。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又酸又軟。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剛才那個貪戀她手心溫度的人不是他。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沈心語脫口而出,說完立刻站起來,轉身就往門口跑,「我去叫醫生!」
她跑得很快,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風。像是在逃離什麼一樣。
陸鳴看著她跑出去的背影,看著她幾乎是踉蹌的腳步,心裡卻像被灌滿了鉛一樣沉重。
她是真的在為他擔心。
她是真的在為他高興。
正因為這樣,他才更不能拖累她。
陸鳴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進心底最深處。
用厚厚的冰蓋起來,用堅硬的石頭壘起來,連一絲縫隙都不留。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冰冷和銳利。
沒有一絲波瀾。
很快,沈心語帶著醫生和護士回來了。
她跟在醫生後面,低著頭,不敢看陸鳴。臉頰上的紅暈還沒褪去,耳朵尖還是紅的。
醫生給陸鳴做了簡單的檢查,聽了聽心跳,看了看瞳孔,又問了幾個問題。
「沒什麼大事,就是過度勞累導致的昏迷。」醫生摘下聽診器,笑著說,「年輕人還是要注意身體,別太拼了。再觀察一天,沒什麼問題就能出院了。」
沈心語站在旁邊,一直緊緊地盯著醫生,直到聽到「沒什麼大事」這幾個字,才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了下來。
醫生和護士走後,病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沈心語走到床頭櫃邊,拿起那碗用保鮮膜封著的蘋果。她背對著陸鳴,拿掉保鮮膜,手指微微有些發抖。
用牙籤扎了一塊蘋果,轉過身,遞到陸鳴嘴邊。
她的頭低著,不敢看他的眼睛,聲音很小:「先吃點東西吧,你一天沒吃飯了。」
陸鳴沒有張嘴。
他看著她,眼神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不用了。」
沈心語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遞蘋果的動作停在那裡,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地收了回來。
她把蘋果放回碗裡,指尖用力得泛白。
病房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剛才那種帶著點慌亂和羞澀的溫暖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沉默。
沈心語抬起頭,看著陸鳴。
她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不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她不明白,剛才明明還好好的,為什麼他醒過來之後,突然就變得這麼冷漠。
陸鳴避開了她的目光,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已經徹底黑了。城市的霓虹燈亮了起來,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過了很久,沈心語才輕輕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公事公辦,聽不出任何情緒。
「老張回去整理材料了。方晴的事,幽靈查到了很重要的線索,他已經把初步的資料發到你郵箱了,讓你醒了第一時間聯繫他。」
「知道了。」
陸鳴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
沈心語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陸鳴,看著窗外。
背影單薄,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倔強。
陸鳴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沈心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絲不解和難過。
但他沒有回頭。
也不能回頭。
他必須讓她覺得,他對她沒有任何感情。
必須讓她覺得,剛才她的擔心和慌亂都是多餘的。
必須讓她死心。
只有這樣,當他有一天真的倒下的時候,她才不會太難過。
病房裡很安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心語輕輕開口:「你要是累了,就再睡一會兒。我在這裡守著你。」
「不用。」陸鳴閉著眼睛說,「你回去吧。這裡有護士。」
沈心語沒有動。
她還是背對著他,看著窗外。
「我等老張過來換我。」
陸鳴沒有再說話。
他假裝睡著了,呼吸放得很輕,很穩。
沈心語靜靜立在窗邊,心底澄澈通透。
她太懂陸鳴了。懂他突如其來的冷漠不是無情,是極致的顧慮。
她看得出來他眼底的貪戀、藏不住的柔軟,清楚他心裡有自己。
只是仇怨未清,先生未落網,前路步步兇險,他不敢動心,不敢牽絆,只能親手築起高牆,把所有溫情隔絕在外。
她不怪他,只滿心心疼。
他把所有黑暗和壓力獨自死扛,從來不肯讓任何人分擔半分。
既然他不說,那她就等。
等他大仇得報,等他走出黑暗。
在此之前,她不走,也不會放手。
又過了很久,他聽見椅子輕輕響了一聲。
沈心語把椅子往床邊拉了一點,離他更近了一些。
然後,她坐了下來。
陸鳴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感覺到,那隻微涼的手,又輕輕覆在了他的手上。
很輕,很小心,像是怕驚醒他一樣。
這一次,他沒有動。
也沒有抽回手。
就那樣,任由她握著。
病房裡又恢復了徹底的安靜。
只有窗外的風,輕輕吹過。
掌心的暖意靜靜縈繞,病房內一片靜謐。
陸鳴看似閉目休養,思緒卻已然飛速運轉。
這場突如其來的昏迷住院,看似是連日操勞落下的疲憊,此刻在他眼中,反倒成了一處可以利用的契機。
借著休養的這段時間行事,或許能有意想不到的突破。
他眼底深處悄然斂住鋒芒,新一輪的周旋與布局,在大腦里已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