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醒來後的第二天,體力恢復了大半,但指尖仍殘留著過度用腦帶來的輕微麻木。
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掃了一眼整個病房。
三人普通病房擠得滿滿當當,隔壁床的老爺子正扯著嗓子咳嗽,家屬端著碗在旁邊低聲勸飯。
就在這時,護士推著病床進來了,上面躺著個摔斷腿的中年男人,嗓門洪亮得像喇叭,一進門就嚷嚷著疼,身後跟著七八個家屬,搬東西的、問病情的、打電話的,瞬間把狹小的病房堵得水泄不通。
陸鳴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摸向枕頭底下的手機,指尖剛碰到冰涼的外殼,又緩緩收了回來。
不行。
人太多了,眼太雜。
別說打加密電話、看幽靈的郵件,就連拿出手機多停留幾秒,都可能被旁邊的人無意瞥見。
在這裡,他什麼都做不了。
沈心語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放得極輕。
她看見陸鳴靠在枕頭上,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眼神沉沉地盯著天花板,以為他哪裡不舒服,便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伸手給他掖了掖滑到腰際的被角。
指尖剛碰到被子,陸鳴就轉過頭來。
沈心語的動作頓了一下,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把手裡的保溫袋放在床頭柜上。
「醫生早上查過房了,說各項指標都正常,再觀察一天就能出院。」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分,沒有多餘的表情,但陸鳴看見了,她耳尖飛快地紅了一下。
但陸鳴靠在枕頭上,半天沒接話。
他又掃了一眼正在吵吵嚷嚷的新病人家屬,又看了看門口不斷有人經過的走廊,眼神沉得更厲害了。
「幫我辦個轉房。」
「轉房?」沈心語愣了一下,「你指標都正常了,轉去哪?」
「轉單人病房。再住三天。」
沈心語放下手裡的東西,定定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掃過他眼底未散的紅血絲,掃過他捏著被單的、仍在微微顫抖的指尖,最後落在他平靜無波的眼睛裡。
她太了解他了。
他從來不是會因為怕吵就要求特殊待遇的人。
轉單人房,還要多住三天,只有一個可能。
「你這剛醒,又開始折騰了。」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能不能好好休息下?」
陸鳴沒有接話,只是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梧桐葉被風卷著打了個旋,落在窗台上。
「這裡確實吵,不利於休息。但單人房很緊張,而且醫生不會同意你再住三天。」
「我知道。」
「那你想怎麼說?」
陸鳴沉默兩秒,收回目光。
「就說我仍有陣發性頭暈、心慌,無法集中注意力,人多了更嚴重。要求轉單人病房延長觀察期。」
這個理由含糊得近乎敷衍。
沈心語皺了皺眉,終究沒再追問。
她太了解他了,他要做的事,總有他的道理。
「我去試試。」她站起來,把雜誌折好放進包里,轉身走了出去。
四十分鐘後她回來,手裡捏著兩張單子,一張是轉科單,一張是新的住院單。
「搞定了。」她把單子放在床頭柜上,「我跟主任說你有家族性心律失常病史,這次過勞誘發了隱匿性症狀,人多嘈雜會加重心悸。
主任特批了六樓最裡面的單人房,加做24小時動態心電圖,理由充分。現在收拾東西吧。」
陸鳴點了點頭,下意識地想坐起來,卻因為起身太猛,一陣眩暈襲來,眼前黑了半秒,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慢點。」沈心語立刻伸手,一手扶住他的胳膊,一手托住他的手肘。
她的手很穩,力道剛好能撐住他,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腕內側溫熱的皮膚時,兩人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立刻收回手,彎腰拿起他的外套和背包,「東西不多,我拿就行。你慢慢走,別急。」
陸鳴「嗯」了一聲,跟著她走出病房。
走廊里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各種飯菜味撲面而來。
沈心語的胳膊還虛虛地護在他身側,怕他被路過的人撞到。
原來在醫院被人照顧的感覺,是這種感覺。
他以前都是一個人來,自己舉著吊瓶去廁所,自己簽手術同意書,連有一次發燒暈過去,都是護士查房時才發現的。
陸鳴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緊。
沈心語立刻察覺到了,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怎麼了?又暈了?」
「沒事。」陸鳴搖了搖頭,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沈心語沒再多問,只是下意識地走在了他的外側,替他擋開迎面走來的護士和推著床的護工。
這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沒察覺。
六樓的單人房在走廊最盡頭,619,背對著電梯口,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沈心語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
又幫他把被子鋪好,扶他躺回床上。
「這裡沒人打擾,你好好休息。我去護士站拿心電圖儀器,馬上回來。」
陸鳴點了點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終於鬆了口氣。
只有在這個完全封閉、沒有外人的房間裡,他才能放心地打那個電話,放心地布那個局。
轉單人房,是他計劃的第一步。
也是最危險的一步。
這裡足夠安靜,足夠隱蔽,是天生的狩獵場。
而這一次,他主動把自己變成了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