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沈心語拿著裝著24小時動態心電圖的白色盒子回來了。
「現在裝。別動。」
她拉過椅子坐下,拆開儀器包裝,拿出電極片。
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也輕了半拍,呼吸放得很輕,生怕吹到他。
冰涼的電極片貼在胸口,陸鳴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梔子花香皂的味道。
「好了。」
她直起身,把儀器掛在他脖子上,又幫他拉好病號服的領口,指尖刻意避開了他的皮膚,「別碰電極片,別劇烈活動。明天這個時候我來拆,數據我會親自看。」
陸鳴「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垂著的手上,那雙手能精準地解剖屍體,能冷靜地提取證據,剛才扶他的時候,卻微微抖了一下。
沈心語站在原地,看著他蒼白的側臉。
她想問他這次要賭多大,想問他有沒有留後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謝謝。」陸鳴說。
沈心語沒接這個謝,重新坐回窗邊的椅子上,拿起那本法醫學雜誌,卻半天沒翻一頁。
病房裡很安靜。
陸鳴靠在枕頭上,等了約莫十分鐘。他的手機在被子底下震了一下,短促而隱秘。
他不動聲色地摸出來,點開幽靈發來的加密郵件。
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又倒回去重看了關鍵的兩行。
加上之前的郵件,幽靈一共查到了兩件事。
第一件:方晴的丈夫叫劉建華,現任市中院刑一庭審判員。
周雲生離職前,同樣在刑一庭工作,兩人在307辦公室共事了整整六年。檔案記錄可查,屬於完全公開的人事信息。
幽靈附了一份2018年的幹部名冊截圖,劉建華和周雲生的名字並排印在同一行。
第二件:周雲生收集陸鳴的材料,不是從今年開始,不是從三年前開始。
幽靈通過特殊渠道調取到了周雲生的私人云盤備份,最早一份標註「陸鳴」的筆記,創建時間是六年前的9月17日。
那一天,陸鳴剛獨立辦案,打贏了他人生中第一個獨立代理的無罪辯護案。
從那天起,周雲生就在記錄他的每一個案子,每一份判決書,每一次庭審的辯護意見,甚至連他在律所內部研討會上說過的話,都被一字不落地整理了進去。
六年的材料,整整十七個加密文件夾,分類清晰,標註詳盡,更新從未間斷。
這絕對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工作量。
陸鳴盯著屏幕上那串日期,指尖不自覺地泛白。
六年前。
他以為那只是職業生涯微不足道的起點,沒想到從他站在法庭上說出「我的當事人無罪」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人放進了獵殺名單。
不可能是周雲生。
一個前法官,沒有理由在六年前就盯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律師,耗費六年光陰布下這麼大一張網。
是先生。
只能是先生。
那個藏在清道夫組織最深處、從未露過真面目的人。
他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陸鳴的手指微微收緊,手機邊框硌得掌心生疼。
他刪掉郵件,清空回收站,把手機倒扣在床頭柜上。抬起頭,看了沈心語一眼。
她正低著頭假裝翻雜誌,但陸鳴知道,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他身上。
「心語,再幫我一個忙。」
她立刻抬起頭,眼裡沒有一絲驚訝,仿佛早就等著他這句話。
「我要寫兩份材料。手麻,打字不方便。我口述,你記。用我的電腦,物理斷網,寫完徹底刪除臨時文件。」
沈心語點了點頭。她把椅子拉近床頭櫃,打開陸鳴放在那裡的筆記本電腦,拔掉網線,關閉所有後台程序,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沒有一句廢話。
「你說。」
陸鳴靠在枕頭上,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的疲憊和那一絲轉瞬即逝的柔軟一掃而空,只剩下他站在法庭上才有的、刀一樣的鋒利。
「第一份,標題:《關於方晴在市律協聯合聽證會中程序違法的舉報材料》。正文第一段——」
沈心語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沒有一個錯字。
陸鳴口述了將近三十分鐘。
從聯合聽證的法律依據缺失,到證據採信標準違法,到程序推進速度遠超法定時限。
每一條都精準地戳在法律的要害上,邏輯嚴密得沒有一絲縫隙,像是在腦子裡排演了上百遍。
沈心語一邊打字,一邊暗暗心驚。
她知道陸鳴在聽證會上被臨時停了執業證,但她沒想到,他在昏迷前的最後幾個小時裡,竟然已經把整個聽證會的每一個程序漏洞都摳得這麼細。
他從來都不是被動挨打的人。
「第四段。」陸鳴頓了一下,語速放慢,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重量。
「聽證主持人方晴,與投訴人周雲生存在重大利害關係,未依法自行迴避。
經查,方晴的配偶劉建華與周雲生在市中院刑一庭307辦公室共事六年,屬於長期密切工作關係,存在影響公正聽證的可能。
更為關鍵的是,現有證據表明,周雲生對本人的材料收集始於六年前,即本人剛獨立執業、尚未產生任何爭議案件之時。
六年來,周雲生以異常的速度和系統性,持續收集本人代理的全部案件材料,累計案卷數量遠超正常監督範疇。
這種長期、持續、有組織的收集行為,已超出個人能力極限。本次投訴並非偶發事件,而是長期預謀的一部分。
方晴在此情況下主持對本人的聽證,未主動迴避,且作出對本人不利的程序決定,嚴重違反行政程序的迴避原則。」
沈心語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她抬起頭,看著陸鳴。
「六年前?」
「幽靈的消息。」
「你確定要寫這一條?」她的聲音很平靜,只有純粹的擔憂,「這會直接打草驚蛇。他們會狗急跳牆的。」
「我就是要打草驚蛇。」陸鳴的聲音冷得像冰。
沈心語皺了皺眉。她不明白。
打草驚蛇對他有什麼好處?
現在他手無寸鐵,還躺在醫院裡,一旦對方真的狗急跳牆,他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但她沒有再問。她只是低下頭,繼續打字。
她太清楚了,陸鳴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有他的道理。就算她不懂,照做就是。
舉報材料寫完後,陸鳴讓她又新建了一個文檔,《行政複議申請書》。
「這份不急,先存著。等方晴動手了再交。」
沈心語保存了文件,又用文件粉碎工具徹底刪除了所有臨時記錄,這才合上電腦。
「今天還要寫別的嗎?」
「暫時不寫了。」
沈心語站起來,倒了杯溫水。
她用手背試了試水溫,確認不燙了,才遞到他手裡。
陸鳴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還有點抖,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
沈心語沒說話,下意識地抽了一張紙巾,伸手去擦他手背上的水漬。
她的指尖很涼,輕輕擦過他的皮膚時,陸鳴握著水杯的手猛地緊了緊。
沈心語也反應過來自己的動作太自然了,指尖頓了一下,飛快地收回手,把紙巾揉成一團攥在手裡。
「謝謝。」陸鳴的聲音有點沙啞。
沈心語搖了搖頭,重新坐回窗邊,拿起雜誌,卻再也看不進去一個字。
過了幾分鐘,陸鳴拿起手機,翻了一下通訊錄。
「幫我撥個電話。找阿鬼。」
沈心語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她認識阿鬼,專門負責外勤和情報傳遞,平時很少露面,只有陸鳴親自找才會出現。
找阿鬼,就意味著要動真格的了。
她沒有多問,拿起陸鳴的手機,撥了出去,然後遞給他。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阿鬼。」陸鳴的聲音壓得極低,「我沒事。過勞昏迷了一天一夜,現在在市人民醫院住院部,六樓最裡面的單人房,619。」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陸鳴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
「你幫我做一件事,聯繫老默。告訴他我的情況:昏迷一天一夜,剛醒,轉了單人房,身邊只有一個法醫。讓他把這個消息原原本本遞上去。」
沈心語聽到「老默」兩個字,心臟猛地一沉。
老默。她已經很久沒看到他了,她還以為他們消失了。
她這才知道,陸鳴還有計劃,手裡握著一張連韓彬和周海東都不知道的底牌。
現在,他終於要把這張牌打出來了。
而且,竟然是讓老默把他住院的消息「遞上去」。
遞到哪裡去?
沈心語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