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阿鬼又沉默了兩秒。
他和陸鳴認識不到一年。
這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他見過陸鳴布無數個局。
陸鳴的局,從來都不止一層。
表面上看是往東,實際上是往西;你以為他要抓A,其實他真正的目標是B。
「你要給老默遞投名狀?」阿鬼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絲篤定。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釋。
老默代替陳康潛伏,始終卡在清道夫外圍,進不了核心圈子。
沒有一份足夠分量、足夠真實的投名狀,永遠不可能得到信任。
而陸鳴,這個清道夫組織恨之入骨的頭號目標,他的昏迷、他的準確地址、他的脆弱狀態,就是那份最完美的投名狀。
陸鳴靠在枕頭上,指尖輕輕敲了敲床頭櫃。
「不需要添油加醋。一個字都不要多,一個字都不要少。就說我昏迷住院了,地址619,單人房,暫時出不了院。」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可是……」阿鬼頓了一下,「不怕清道夫直接派人來殺你?」
陸鳴的語氣很肯定,「沒事,我就是要讓他們來。」
阿鬼瞬間明白了。
第二層。
陸鳴不僅要給老默遞投名狀,還要引清道夫的人上門。
他要看看清道夫的反應速度,看看他們會派什麼人來,看看他們的行動路線和通訊方式。
他要摸清楚二組組長的底。
畢竟,取代二組組長的計劃,已經準備了很久。
「醫院周圍我加派人手。」阿鬼說。
「不用。」陸鳴立刻拒絕,「正常布控就行。人多了,反而會打草驚蛇。」
阿鬼沒再堅持。
他知道陸鳴的脾氣。
一旦決定了的事,誰也勸不動。
但他心裡還是一沉。
他猜到了投名狀,猜到了引蛇出洞,猜到了要動二組組長。
但他總覺得,這還不是全部。
陸鳴的局,從來都不止兩層。
這一次,他一定還有更深的目的。
一個連他都猜不透的目的。
「還有,你盯二組組長那邊,一切照舊。別因為我住院就亂了節奏。我這邊三五天就能出去。」
「行。」阿鬼應了下來,「有情況我隨時聯繫你。」
「嗯。」
電話掛斷。
陸鳴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病房裡只剩下窗外風吹梧桐的沙沙聲。
沈心語終究還是沒忍住。
「陸鳴。」
「嗯。」
「你為什麼要讓老默傳這個消息?」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阿鬼都猜到了,你是在拿自己做餌,對不對?你想引清道夫的人來?」
陸鳴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讓她心慌的決絕。
「你不需要知道。」
沈心語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
她知道,他不會再說了。
她也知道,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無論她怎麼勸,都沒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這裡。
守在他身邊。
陸鳴重新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很平穩,像是睡著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腦子正在高速運轉。
從轉單人房到老默傳消息,從舉報材料到方晴的反應,每一個節點,每一種可能,都在他的腦子裡推演了無數遍。
沒有漏洞。
至少,他能想到的漏洞,都已經堵上了。
這個局,他賭上了自己的命。
這個計劃,只有陸鳴一個人知道。
他沒有告訴阿鬼,阿鬼只猜到了兩層。
他沒有告訴老默,老默只需要做好一個線人的本分。
他更沒有告訴沈心語。
這件事太危險。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陸鳴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卻又遲遲不下。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山雨欲來的味道。
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底牌是什麼。
就連阿鬼,都不知道。
「心語。」
「嗯。」
「這幾天,如果有人來病房找我,除了醫生護士,你不要攔,也不要問。記住他們的長相、來的時間和離開的時間。還有,把你隨身的針孔攝像頭打開。」
沈心語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24小時開著,內存卡每天換,備份單獨加密存。」
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隨身攜帶的解剖刀,放在了椅子旁邊的小茶几上,剛好在她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護士進來量了一次體溫,一切正常。
陸鳴讓沈心語把電腦收起來,說今天不寫了。
舉報材料的底稿已經存好了,等出院就直接遞到省司法廳和市紀委。
沈心語把電腦放進包里,拉上拉鏈。
「晚飯想吃什麼?」
她抬頭問他,眼睛亮了一點,「我剛才路過食堂,看見今天有紅燒魚,挺新鮮的。」
陸鳴愣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個美好的夢,也是紅燒魚。
而且他很久沒吃過紅燒魚了,上一次還是三個月前,他在律所加班到深夜,沈心語給他帶了一份外賣紅燒魚。
他隨口說了一句好吃,沒想到她記到了現在。
「好。」他說,聲音比平時軟了一點。
沈心語點了點頭,拿起外套。
「我去食堂。十五分鐘回來。門鎖好,除了我和護士,誰敲門都別開。」
陸鳴微微點了點頭。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正要走出去。
「心語。」陸鳴忽然叫住了她。
沈心語回過頭。
「怎麼了?」
陸鳴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他想說「注意安全」,想說「別硬拼」。
但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多盛點湯。」
沈心語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笑容。
「好。」她說。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咔噠一聲,反鎖了。
走廊里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走廊盡頭飄來的飯菜香。
沈心語快步往食堂走,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她不知道陸鳴到底在布希麼局。
她也不知道阿鬼猜到的那兩層,是不是全部。
她甚至不知道接下來會面對什麼。
她只知道,陸鳴想吃紅燒魚,那就夠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病房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病房裡,陸鳴靠在枕頭上,看著門口的方向,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他抬起手,輕輕碰了碰手背剛才被她擦過的地方。
那裡還殘留著一絲她指尖的涼意。
窗外,終於下起了小雨。
過了很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很低,只有自己能聽見。
"先生。我落子了,該你了。"
話音落下,消散在雨聲里。
陸鳴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