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接到陸鳴電話的時候,正蹲在護林站牆角啃一個冷硬的白面饅頭。
電話掛斷。
他把剩下的半個饅頭胡亂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拍了拍手上的面渣,晃悠著走到老默面前。
「陸鳴住院了。619單人病房。他要你把這條消息原原本本報給傳話人,一個字別改,一個字別漏。」
老默靠在斑駁掉皮的磚牆上,指尖夾著的煙「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沒去撿,只是把那台磨得連logo都看不清的諾基亞翻過來,死死盯著電池倉上那串用刀刻得歪歪扭扭的數字,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這是他剛醒過來親口說的?」
「是。」
「沒加別的?沒說讓我們加派安保守著病房?」
「沒。」阿鬼吐掉嘴裡的饅頭渣,「他還特意交代,正常布控就行,病房外面一個人都別留。就當他真是個沒人管的重傷號。」
老默彎腰撿起煙屁股,重新叼在嘴裡,點了好幾次才點著。
他猛吸一大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媽的。」老默抹了把臉,聲音裡帶著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這陸鳴,真他媽不是人。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呢,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賣了。他這是拿自己的脖子往清道夫的刀上遞啊。」
「可不是嘛。」
阿鬼也點了根煙,靠在旁邊的樹幹上,「我接電話的時候都懵了。我還以為他醒了會問二組的線索,結果人家張口就是這個。」
老默抽著煙,眼神發直地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山林,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你說……他這次暈倒,該不會根本就是裝的吧?」
阿鬼手裡的煙頓了一下:「扯犢子呢?幽靈昨天跟我打了電話,我昨天偷偷去醫院看了一下,那臉白得跟紙一樣,醫生說再晚半天就直接蓋白布了。這也能裝?」
「能。」老默斬釘截鐵地說,彈菸灰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跟他打交道越久,越不敢拿正常人的心思猜他。你永遠不知道他為了一個局,能把自己逼到什麼份上。」
阿鬼不說話了,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老默繼續說,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空氣里的什麼東西聽見:「你再想想,早不暈晚不暈,偏偏在我們摸到了二組的據點的時候暈,而且暈之前還讓幽靈去裝了嗅站和攝像頭。
偏偏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讓我們把他住院的消息送出去。哪有這麼多巧合?」
阿鬼也狠狠吸了一口煙。
他不得不承認,老默說的有道理。
和陸鳴混得越久,就越明白「巧合」這兩個字在陸鳴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
所有看起來像是意外的事,背後都藏著他的算計。
「還真他媽有可能。」阿鬼低聲罵了一句,「我就說不對勁。換了別人,剛撿回一條命,第一件事肯定是關心自己在乎的人吧?他倒好,滿腦子都是怎麼設局。」
「所以我說他是妖。」老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不是人,是成了精的妖。
他連自己的命都能當成棋子用,還有什麼是他不敢的?
我們這些人在他眼裡,跟棋盤上的卒子沒什麼兩樣。他讓你往前,你就不能往後,不然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阿鬼看著老默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但笑聲里也帶著點發虛:
「我說老默,你是真被陸鳴嚇出心理陰影了吧?一提他你就這副德行,跟見了閻王似的。」
「艹,不管他是真暈還是假暈,我們都按他說的做。」
老默把最後一口煙抽完,把煙屁股狠狠踩在腳下,碾得粉碎,「跟他作對的人都死了,聽話的至少還能活著。」
他把諾基亞揣進懷裡,又摸了摸腰後的槍,確認子彈已經上膛。
「今晚三點半,老地方接頭。你跟在我後面五十米,別靠太近。傳話人今天肯定會急著把消息送上去,說不定會有暗哨盯著。」
「知道。」阿鬼點點頭。
凌晨3點半,江風卷著江水的腥氣吹過橋面,冷得人骨頭疼。
傳話人的腳步聲從橋面上下來,和往常一樣不快不慢,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老默站在橋墩東側的陰影里,把裝著偽造病歷的密封袋放在腳邊。
「陸鳴住院了。」老默開口,「人民醫院住院部,619單人病房,大部分時間處於昏迷狀態。沒有額外安保,身邊只有那個法醫沈心語陪著。」
傳話人的手指在空中頓了整整一秒。
「消息來源。」
「醫院內科的護士。他團隊的人這兩天輪流往醫院跑,遮遮掩掩的,具體病因沒打聽出來,只說是過度勞累。」
傳話人彎腰撿起密封袋,這次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打開檢查裡面的內容,甚至連摸都沒摸一下,直接揣進了夾克內側的口袋。
他的動作快得有些反常。
老默清楚地看到,他轉身的時候,腳後跟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狠狠磨了一下,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那是極度急切才會有的小動作。
「好。」
傳話人的聲音比平時緊了很多,「這份情報很重要。這條線你繼續盯死,陸鳴只要有任何動靜,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收到。」
傳話人幾乎是小跑著上了橋,腳步聲急促得像在逃命,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老默靠在冰冷的橋墩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情報送出去了。
接下來,就看哪條魚會先咬鉤。
傳話人沒有回家。他下了橋之後,直接拐進了通往城北老電影院的小路。
阿鬼蹲在那棵半枯的槐樹後面,等他走出五十米才起身。
他沒有跟太緊,傳話人今天的狀態太不對勁,像一隻被驚動的兔子,隨時可能回頭。
阿鬼繞到橋墩另一側,踩著排水渠里的碎石,悄無聲息地從橋下穿了過去。
等他重新回到路面時,傳話人已經鑽進了漆黑的貨運巷。
凌晨的貨運巷沒有一盞燈,只有遠處路燈透過來的一點微光。
傳話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巷子裡迴蕩,頻率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
阿鬼隔著一整條巷子的距離跟在後面,腳步完全踩在對方的節奏里,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
傳話人沒有停留,也沒有打電話。
他徑直走到老電影院背後那扇沒有招牌的鏽跡斑斑的捲簾門前,彎腰敲了三下,兩長一短。
捲簾門從裡面被拉起半人高,傳話人彎腰鑽了進去,門「嘩啦」一聲落下,嚴絲合縫。
阿鬼看到了門內一閃而過的人影,是那個總是穿藍色工裝的男人。
他靠在胡同口的牆上,耐心地等著。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鐵皮的嗡鳴聲。
十五分鐘後,捲簾門再次升起。
傳話人走了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手裡的密封袋已經不見了。
他點了一根煙,慢悠悠地沿著原路往回走,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阿鬼沒有再跟他。他知道傳話人會直接回機械廠家屬院。
他留在原地,繼續盯著那扇捲簾門。
又過了二十分鐘,門再次被拉開。這次出來的只有工裝男一個人。
他換了一身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阿鬼還是從他微微內八字的走路姿勢,一眼就認出了他。
工裝男沒有左右張望,徑直往老電影院東側的小街走去。
阿鬼拉開五十米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工裝男穿過小街,在盡頭拐進了江城市公安局的北門。
崗亭里的保安抬頭看了他一眼,連證件都沒查,直接揮了揮手讓他進去了。
阿鬼靠在街對面的公交站台上,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擊著。
工裝男不是普通的安保。他有公安局北門的免檢通行權。
他是二組安插在公安局內部的釘子。
就在這時,幽靈的嗅探數據和周邊攝像頭的時間軸同時傳了過來。
阿鬼蹲在陰影里,一條一條仔細地看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陸鳴又算對了。
真釣出了一點東西。
阿鬼抬頭看著公安局大樓里零星亮著的燈光,突然又想起了老默說的話。
陸鳴這次,到底是真的差點死了,還是從一開始,就布好了這個天大的局?
沒有人知道答案。
或許只有等清道夫的刀,真正刺向619病房那張病床的時候,所有人才能看清,這個男人的棋盤上,到底還藏著多少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