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點,江城市人民醫院住院部六樓的走廊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護士站那邊偶爾傳來一聲呼叫器的蜂鳴。
陸鳴躺在619病房靠窗的病床上,鬧鐘響了。
床頭燈調得很暗,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手背上的留置針用膠布固定著,指尖在床單上無意識地輕輕叩著,節奏很穩,像是在數秒。
窗外有風,梧桐葉沙沙地響。
沈心語坐在病床左側的陪護椅上,被鬧鐘吵醒了。
她看著陸鳴,他的眼睛一直睜著,盯著天花板,偶爾移向手機屏幕。
從醒過來到現在,他幾乎沒有合過眼。
「你剛醒,要多休息。」
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肯讓步的堅持,「怎麼定了凌晨五點的鬧鐘,這麼早就在想事情,身體扛不住。」
陸鳴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快了。等一個電話。」
沈心語沒有問是什麼電話。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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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空蕩蕩的,護士站在走廊盡頭,值班護士正趴在桌上打盹。
她關上門,順手把門鎖咔噠一聲反鎖了,然後走到窗邊把窗簾拉緊,只留了一條縫。
「你那個電話來之前,我就在門口守著。除了醫生護士,誰也別想進來。」
她把手機翻過來,看了眼屏幕上正在運行的錄像程序,「針孔攝像頭也開著,從我包里對著門口。24小時不關。」
床頭柜上的手機亮了。
不是來電,是簡訊。
陸鳴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阿鬼發來的,只有一行字:「數據拿到了,方便電話嗎。」
陸鳴直接撥了過去。
阿鬼接得很快。陸鳴沒有寒暄,開口就問:「第一次嗅探的結果?」
阿鬼把幽靈傳回來的完整數據從頭到尾報了一遍。
從傳話人凌晨四點進捲簾門開始,到六號信號消失在城西商業區結束。
六個信號編號,每個人的進出時間、行為特徵、移動軌跡、攝像頭拍到的畫面、以及他和老默初步排出的地位順序,全部報了一遍。
三號走後門收情報,二號常駐且有公安局北門免檢通行權限,四號五號內勤,六號外圍聯絡,一號傳話人最末。
陸鳴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沈心語看到他手指的動作停了一拍,那是他在做決定時的習慣。
「先跟二號。」他說。
電話那頭,阿鬼問了一句:「跟三號不是更能直接摸到組長?」
「三號是中層,反偵查意識最強。走後門,凌晨進出,時間窗口精確到分鐘。你現在去跟,跟三次他就會察覺。一旦他察覺到,組長會立刻切斷和他的聯絡通道。我們好不容易拿到的信號圖就廢了。」
陸鳴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已經在腦子裡盤了千百遍,
「二號不一樣。他是常駐安保,每天下午四點半準時出門扔垃圾。他的規律比三號脆弱,因為他不出門的時候必須待在門裡,出門的時候必須走正門。他的行蹤可預測。」
「地位低,跟出來的東西怕價值不夠。」
「地位低不代表價值低。二號有公安局北門的免檢通行權限。一個常駐聯絡點的安保,憑什麼進公安局不用登記?
他去公安局幹什麼,見了誰,那個人和清道夫是什麼關係這些信息三號不會給你。
三號的公安局進出權限可能比二號更高,他不需要跑腿。但二號需要。正因為需要,他才會露出那條線。
一個常駐安保手裡那條線,很可能就是清道夫在江城的整個保護傘中最低、也最容易被撬動的一環。」
他停了一下。
「之前正面戰場做情報滲透的時候,韓彬和周海東手裡拿過一批公安局內部的人事資料。
把攝像頭拍到的那張臉,二號工裝男,發給韓彬,讓從照片庫里做人臉比對。
比對不出來,就拿著照片去外圍摸排。公安局北門對面的公交站台、門口那條街的菸酒店、北門崗亭的保安,總有一個人見過他。
一個二十多歲的平頭小子,每天下午四點半到五點之間進公安局北門,不可能沒有人注意過。」
「如果他不是公安局的人,只是去辦事呢。」阿鬼問。
「那就更值得查。他去辦什麼事,找誰辦事,為什麼一個清道夫聯絡點的常駐安保能在公安局裡暢通無阻。
答案只有一個,公安局內部有清道夫的人。這個人一定是能控制北門進出權限的人。不管是誰,查出來。」
「明白。明天開始,先蹲公交站台拍正臉,然後比對。一周之內給你結果。」
「不需要一周。韓彬和周海東那邊的資料庫不夠的話,你就問幽靈,讓他直接人肉搜索出來。
但暫時不要讓韓彬和周海東知道二組聯絡點的位置。」
「明白。」
陸鳴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沈心語從門口走回來,重新坐到陪護椅上。
她沒有問電話的內容,只是看著陸鳴,看了好一會兒。
「你在用自己做餌。」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穩,「你讓老默把你的地址傳出去,是為了引清道夫的人來。
現在你又讓阿鬼去跟那個什麼二號,你一層一層往下剝,從外圍剝到中層,再剝到組長。你是想把清道夫在江城的整個保護傘連根拔起來。」
陸鳴看著她。她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你不需要告訴我細節。」
她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來的人不是探路的,是來下死手的,你不要一個人扛。
我在門口,阿鬼的人在樓下,老默在暗處。你不是一個人在布這個局。
所以現在,把眼睛閉上,至少睡兩個小時。養好精神,你的局才能往下走。」
陸鳴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枕頭放平,閉上了眼睛。
黑暗裡,他的意識卻異常清醒。
沈心語只說對了一半。
連根拔起清道夫的江城網絡,只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還有一個更深的、連沈心語都不知道的第三層目的,他要試探先生對他的態度和關係。
他調查先生這麼久,先生也一直在盯著他。
從王海波案開始,先生無數次有機會置他於死地,卻始終沒有下死手。
這一點,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陸鳴心裡很久了。
先生不是心慈手軟的人。
清道夫手上沾的每一滴血,都是他親自審批的;擋他路的人,從來沒有活過第二集。
那他為什麼不殺自己?
這一點,陸鳴一直想不通。
現在機會來了。
他把自己明明白白地擺在了砧板上,把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先生的視線里。
他想看看,這一次,先生到底會不會親自派人來殺他。
如果會,那說明他在先生眼裡,終究只是一個必須清除的障礙。沒有別的價值,沒有別的企圖,只是敵人。
如果不會……那才是最可怕的,那說明先生對他,還有一個他至今都沒有猜透、也不敢深想的盤算。
他會變成先生最鋒利的那把刀,被引導去完成那個他永遠無法拒絕的、黑暗到極致的計劃。
那才是比死亡更徹底的毀滅。
陸鳴的指尖在被子裡無聲地收緊。
現在他唯一的優勢是,先生只知道他這個明面上的人。
先生不知道韓彬和周海東正在正面戰場,用電信詐騙技術,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公檢法的手機信息;
不知道阿鬼和老默已經打入到清道夫內部,摸到了清道夫的核心聯絡點;
更不知道幽靈的存在,不知道他們已經拿到了完整的信號分布圖。
先生只看到了他想讓先生看到的那部分:一個被停職、被孤立、只能用自己做誘餌的孤膽律師。
陸鳴閉著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這些藏在先生視線之外的底牌,是他唯一的勝算。
行政複議只有60天。
這將是一場速度的比拼。
是周雲生先把他的律師執業資格證徹底吊銷,
還是他在徹底失去身份前,讓暗線和正面戰場同時收網,拔出整個江城的清道夫組織。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輕輕扎了一下他的心臟,然後消失不見。
陸鳴調整了一下呼吸,強迫自己進入淺眠狀態。
病房裡只剩下兩人均勻的呼吸聲。
沈心語把椅子往門口又挪了半米,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坐下來,手裡攥著那把藏在袖口的手術刀。
走廊里的聲控燈徹底滅了,只有那盞調得極暗的床頭燈,在無邊的黑暗裡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而孤島之外,早已波濤洶湧,風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