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三十五分。
619病房的門反鎖著。
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綠色的數字在屏幕上平穩跳動:心率76,收縮壓118,舒張壓76。
陸鳴靠在床頭,後背墊著兩個枕頭。
他臉色還有點蒼白,但眼底的青黑已經淡了大半,眼神清明,完全看不出暈倒過的樣子。
他指尖敲了敲監護儀的屏幕,眉頭擰得很緊。
「不行。剛才王醫生過來,說我所有指標都正常,下午就能辦出院手續。這樣下去三天不到就要出院了。」
他確實已經恢復了大半。
睡了一天一夜之後,身體已經基本緩了過來。可他不能出院。
「我必須再住至少三天,但這個王醫生是出了名的嚴謹,只要指標正常,他絕對不會讓我多待一天。」陸鳴看著沈心語。
「而且『先生』的人肯定也在盯著醫院的動靜,只要我能下床走路,他們就會立刻縮回去。布控怎麼樣了?」
「剛跟阿鬼通完話。」
沈心語把手機倒扣在床頭柜上,「樓下兩個,守住院部東門和北門,所有進出的可疑人員都關注並拍照。走廊留了一個,在護士站斜對面的安全通道口盯電梯。
有一個叫阿東的小弟帶著一個人守六樓消防樓梯間,離我們三十秒路程,隨時能衝上來。」
「讓他們別露臉,也別攔正常醫護。」
陸鳴點頭,「我們要的是引蛇出洞,不是打草驚蛇。」
「我交代過了。只要不是持械硬闖,他們都不會動。」
沈心語頓了頓,看向監護儀,「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你。你這指標太硬了,別說『先生』的人不信你垮了,王醫生都要趕你走。」」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試圖放慢呼吸。
可越是刻意控制,胸口起伏得越厲害。
監護儀上的收縮壓數字跳了一下,直接升到了140。
「越壓越高,我試過憋氣,試過全身放鬆,都沒用。」他睜開眼,無奈地笑了笑。
「心語,你是法醫,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血壓和心率一直維持在正常低值,看起來就像真的油盡燈枯一樣?要能騙過醫生,也要能騙過那些盯著我的人。」
沈心語把手裡的病理學雜誌放在一邊,走到床邊。
她伸手搭在陸鳴的手腕上,指尖感受著他有力的脈搏,又抬頭掃了一眼監護儀。
「有。」她的聲音很輕,「橫膈膜呼吸法。
我們法醫有時候需要模擬瀕死狀態的生理指標,騙過測謊儀和生命體徵監測儀,用的就是這個方法。
不是憋著氣,是用肚子呼吸,必須把呼吸頻率降到每分鐘8次以下,讓交感神經徹底放鬆,心率和血壓會自然下降10到15個點,剛好卡在正常低值,看起來就是極度虛弱的樣子。」
「怎麼練?」陸鳴立刻坐直了身體。
「躺著。」
沈心語示意他躺平,「放鬆肩膀,不要用胸腔發力。很多人一開始都會搞反,一吸氣就抬胸口,反而會讓血壓飆升。」
陸鳴點了點頭,緩緩躺平,閉上眼睛試了一次。
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吸氣的時候胸口明顯向上抬了一下。
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唰」地跳到了82。
「不對。」
沈心語猶豫半秒,伸手掀開他病號服的下擺,冰涼的掌心直接貼在了他的小腹上。
指腹下是緊實流暢的腹肌線條,沒有一絲贅肉。
沈心語的動作頓了半秒,隨即挑了挑眉。
陸鳴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電流擊中一樣,呼吸瞬間停了。
監護儀發出一聲尖銳的「滴」。
心率:92→101→107。
陸鳴的耳根「唰」地紅透了,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他閉緊眼睛,嘴角抿成一條直線,腦子一片空白,剛才背得滾瓜爛熟的呼吸節奏,瞬間忘得一乾二淨。
「看不出來啊,陸大律師。」
沈心語的指尖輕輕按了按他的腹肌,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平常穿西裝人模人樣的,居然還有腹肌。怎麼?練這個是為了上法庭跟人打架?」
陸鳴把臉往枕頭裡埋得更深了,聲音悶悶的:「別鬧。」
「行,不鬧。」
沈心語忍著笑,掌心輕輕往下壓了壓,「仔細感受我的手。吸氣,把我的手頂起來。呼氣,跟著我的手沉下去。記住,一分鐘最多8次,多一次都不行。胸腔一點都別動。」
陸鳴咬了咬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把氣往下沉,肚子慢慢鼓起來,頂起了她的掌心。
「對。吸氣四秒……一,二,三,四。屏息兩秒。呼氣六秒……一,二,三,四,五,六。」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奇異的安定感。
陸鳴跟著節奏呼吸,可指腹下那片溫熱緊實的觸感太清晰,他的注意力總忍不住飄走,心率忽上忽下。
「又上去了。」
沈心語瞥了眼監護儀,故意拖長聲音,「陸律師,再走神,等會兒王醫生真要給你開降壓藥了。到時候全律所都知道,陸大律師被我摸了一下肚子,緊張到高血壓。」
陸鳴閉緊眼睛,強迫自己把所有雜念都拋開,只專注於呼吸的節奏。
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心跳終於一點點穩了下來。
心率:78→72→65→60。
收縮壓:118→110→103。
舒張壓:76→70→64。
「好了。」
沈心語收回手,指尖不經意蹭過他最下面那道腹肌線條,陸鳴又輕輕顫了一下。
她假裝沒看見,抽回手在白大褂上擦了擦,「就保持這個狀態。誰來都別破功,王醫生絕對不會讓你出院。」
陸鳴睜開眼睛,正好對上她轉開的視線。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露在外面的小腹,剛才她掌心的冰涼觸感還清晰地留在上面,像刻在了皮膚上一樣。
他趕緊拉好病號服,閉上眼睛假裝繼續調整呼吸,耳朵卻還在發燙。
沈心語坐回陪護椅,重新拿起雜誌,翻頁的手指卻微微泛白。
她的掌心還殘留著剛才觸碰到的溫熱緊實的觸感,那點溫度,像一顆小小的火星,在她冰涼的掌心裡燒得發燙。
她習慣性地搭在袖口內側,那裡藏著一把磨得極鋒利的柳葉解剖刀。
冰涼的刀刃貼著腕骨,終於讓她混亂的思緒,重新找回了一絲清明。
接下來的半小時,陸鳴反覆練習,漸漸找到了感覺。
他能隨意控制呼吸節奏,讓監護儀的數字穩定在103/64,心率60,連沈心語故意在他耳邊說話,他都能保持狀態不變。
「可以了。」
沈心語合上書,看了眼監護儀,「這個狀態,別說王醫生,就算是心內科的老教授來了,也得讓你再住三天觀察。」
陸鳴睜開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剛想說什麼,走廊里突然傳來推車的輪子聲。
咔嗒,咔嗒。
由遠及近,在619病房門口停了下來。
沈心語抬起頭。
門被推開,一個穿白色護士服的女人推著小推車走進來。
三十出頭,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那雙眼睛掃過病房的時候沒有半分猶豫,先看窗戶,窗簾拉著,只留一條縫。
然後看天花板的消防噴淋和牆角的監控,最後才掃過床頭的監護儀和床上的人。
「619床,常規查房。」女人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語調平平,沒有任何起伏。
沈心語心裡咯噔一下。
這護士不對勁。
袖口中的解剖刀不由自主的握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