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東蹲在住院部門口的台階上，把衣領拉高，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從面前淌過去。
他今年二十一，比阿鬼小了一輪，但蹲在那裡的姿勢和阿鬼一模一樣。
後背微弓，重心壓得很低，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帽檐下的眼睛不盯著任何一個人，但所有人的腳都看得見。
他十四歲從老家跑出來，在火車站睡了三個晚上，第四天被阿鬼撿到。
阿鬼當時什麼都沒說，把手裡吃了一半的饅頭掰成兩塊，大的那塊遞給他。
後來他跟阿鬼學了跟蹤、反跟蹤、格鬥和野外生存。
阿鬼教他的第一條原則是，跟丟了不要逞強，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他記到現在。
那個女人從住院部出來了。
白色護士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推著那輛放著消毒桶的小推車。
阿東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漫無目的地劃著名，餘光死死鎖著那道白色身影。
女人出了門之後腳步沒有停，把推車推到路邊一個廢棄的報刊亭後面。
她蹲下來，扯下口罩、解開護士服扣子，連同一次性橡膠手套一起團成緊實的一團，塞進推車下層的黑色垃圾袋裡。
再站起來時她已經換了一身深灰色連帽衛衣，帽子「唰」地拉起來，遮住半張臉，步伐比在醫院裡快了不止一倍。
阿東把手機揣進口袋，隔著半條街跟了上去。
他刻意保持著五十米的安全距離，混在早高峰的人流里，像一滴融進水裡的墨。
女人從東門拐上城東主幹道，在第一個路口過馬路，進了菜市場北入口。
上午的菜市場人聲鼎沸，討價還價的聲音和三輪車喇叭聲混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魚腥和蔥姜的味道。
她穿過賣蔬菜的攤位、賣調料的攤位，在賣魚的攤位前停了兩秒，阿東也停了兩秒，假裝蹲下來挑旁邊的嫩豆腐。
她彎腰看了一眼魚池，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輕輕點了一下，沒有買，繼續往前走，從賣魚攤位左側拐進一條沒有名字的窄巷。
阿東跟進去的時候巷子裡只有三兩個提著菜籃的老人。
巷子很窄，兩邊是居民樓的後牆，窗戶都裝著鏽跡斑斑的防盜網，牆上貼著褪色的租房GG和疏通下水道的小GG。
女人走在他前面大約十五米。
她的步伐很穩，步幅均勻，不擺臂，重心永遠落在前腳掌。
阿東注意到這個細節的時候，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心裡的警報拉得震天響。
正常人走路會微微擺臂，會偶爾看一眼手機，會因為地上的積水下意識繞路。
她沒有。她從進巷子到現在沒有回一次頭，沒有看過一次手機，甚至沒有踩過路上任何一塊不平整的磚。
她的步伐從頭到尾穩得像節拍器。
這不是普通人。這是受過長期專業訓練的步態。
阿東下意識放慢了腳步，右手悄悄摸向後腰別著的甩棍。
他想轉身撤退，阿鬼的話在腦子裡炸響，跟丟了不要逞強。
但他咬了咬牙。
陸鳴還躺在619病房裡裝病，沈心語一個人守著，他必須把這個女人的底摸清楚。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女人突然拐進了巷子盡頭一條更窄的岔路。
他跟了上去。
卻發現這是一條死胡同，盡頭堆著幾個發臭的垃圾桶，連個窗戶都沒有，陽光根本照不進去，黑得像一張張開的嘴。
阿東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自己中計了。
她不是慌不擇路跑進了死胡同。她是故意把他引到這裡來的。
他剛要轉身往回跑，胡同里的腳步聲停了。
只剩下垃圾桶里蒼蠅嗡嗡的嗡鳴，還有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然後，那個深灰色的身影慢慢轉了過來。
她站在胡同盡頭的陰影里，帽子還戴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一截蒼白的下巴和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阿東，右手自然垂在身側。
阿東握緊了甩棍，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磚牆，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你是誰？」
女人沒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
沒有任何預兆，她的身影突然從陰影里竄了出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
阿東只看見一道寒光從她袖口裡滑出來，直奔他的喉嚨。
那是一把無柄軍用格鬥刀，刀刃磨得發烏，完全不反光，是專門用來暗殺的制式武器。
阿東下意識地往旁邊猛撲，刀刃擦著他的脖子劃了過去，帶起一陣刺骨的寒意，割破了他的衣領，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重重摔在地上，手裡的甩棍還沒來得及甩開，女人已經追到了他面前，刀再次刺下，目標是他的心臟。
這一刀又快又狠，角度刁鑽到極致。
阿東用左胳膊硬生生擋了一下，右胳膊還要握武器，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刀刃瞬間劃破了他的外套和皮肉，鮮血一下子涌了出來，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借著這股力道往旁邊一滾，躲開了致命一擊，同時「咔噠」一聲甩開了甩棍，朝著女人的膝蓋掃了過去。
女人輕輕一躍，躲開了甩棍，落地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的動作流暢得像水銀，沒有任何多餘的招式，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招招封喉。
阿東跟著阿鬼學了五年格鬥，自認在同齡人里已經是頂尖，但在她面前，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慢動作。
他只能勉強招架，不斷後退，肩膀和腰側很快又添了兩道深淺不一的傷口。
女人的刀像毒蛇一樣纏著他，冰冷的刀鋒一次次擦著他的皮膚划過，死亡的氣息緊緊裹著他，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十秒了。
就在女人的刀再次刺向他胸口的瞬間，半塊沾著污泥的磚頭從胡同口呼嘯著飛過來，帶著破風的銳響，精準地砸向女人。
女人手腕一翻，用刀背格開了磚頭。
就是這零點一秒的停頓，另一個同伴阿傑已經衝到了阿東身前，手裡握著一把和女人同款的無柄格鬥刀，橫在胸前。
「走！」阿傑頭也不回地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