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江城市人民醫院住院部六樓。
距離黑刃強攻只剩1個小時。
陸鳴靠在枕頭上,指尖在床單上勻速叩著。
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在死寂里被無限放大,每一聲都像在給即將到來的廝殺倒數。
「心語,今晚你撤出病房。」陸鳴看向她,語氣儘量放軟,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去護士站對面的配藥室,隔一條走廊,有電話有急救設備。有人受傷,你第一時間過來。記住,你的任務是救人,不是打架。」
沈心語猛地抬頭。
昏暗的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盛滿了掩不住的慌亂和擔憂,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我走了,你身邊的人更少了。黑刃至少有六到八個人,全是亡命徒。」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阿鬼在,不會有事。」陸鳴看著她的眼睛。
沈心語沉默了幾秒,沒再爭辯。
她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那把磨得發亮的解剖刀,輕輕放在床頭柜上,刀刃朝內,刀柄正對著陸鳴的手。
這是她能留下的最後一道防線,一把用來劃開皮肉做手術的刀。
又從包里拿出另一台對講機,調到三頻道,壓在他的手底下。
「頻道三,隨叫隨到。」
她走到門口,腳步頓住,回頭深深看了陸鳴一眼。
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咬了咬下唇,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格,隨即熄滅,將她纖細的身影吞沒在濃黑里。
幾乎是同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阿鬼走了進來,黑色衝鋒衣上沾著凌晨的寒氣,背上背著一隻鼓囊囊的加長款網球包,重量壓得他左肩微微下沉。
為了今晚的行動,他準備了一晚上。
從武器選型到撤退路線,從黑刃每個人的格鬥習慣到醫院的監控死角,他算得滴水不漏。
他甚至提前在消防通道和樓梯間藏了備用武器,就怕萬一。
他認為這會是一場勢均力敵的硬仗。
陸鳴沒說話,目光落在那隻網球包上。
阿鬼把包放在床尾,嘩啦一聲拉開拉鏈。
兩把加裝了消音器的92式手槍、四個滿裝備用彈匣、一把摺疊式微型衝鋒鎗、一把通體烏黑磨掉所有反光的無柄軍用格鬥刀,還有一件三級防彈背心,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每一件都是殺人的利器,每一件都能在三秒內奪走一條人命。
他拿起防彈背心,遞到陸鳴面前:「穿上。」
陸鳴沒接。
他看著包里那些致命的武器,沉默了三秒,然後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槍和刀,全部收乾淨。一件都不准帶進醫院。所有人,都不准帶。」
阿鬼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手裡還捏著那把消音手槍,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一路竄到胳膊肘,卻壓不住後背瞬間炸開的冷汗。
一股比剛才聽到陸鳴要以身為餌時更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凍得他頭皮發麻。
防彈衣可以穿,槍不能帶,連刀都不能帶?所有人都不准帶?
阿鬼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幹這行十二年,從邊境線殺到東南亞,見過用刀的,用槍的,用炸彈的,甚至見過有人用改裝過的弩箭暗殺。
他見過無數瘋狂的計劃,見過無數不要命的狠人,卻從來沒見過有人策劃一場針對職業暗殺部隊的反殺時,要求所有人赤手空拳。
穿防彈衣是為了保命,可不讓帶武器,那就是把自己的脖子主動遞到了敵人的刀下。
黑刃是什麼人?
清道夫最精銳的暗殺部隊,全是各國特種部隊和僱傭兵出身的老手,每個人身上至少帶兩把槍,還有數不清的冷兵器。
他們殺人的速度,比普通人眨眼睛還快。
防彈衣只能護住胸腹,他們能一刀割斷你的喉嚨,一槍打爆你的頭。
而我們呢?
阿鬼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另一隻手。
骨節分明,布滿老繭,能穩握槍柄,能精準出刀,可它就是一隻手。
一隻打不死人的手。
這根本不是打仗。
這是他媽的過家家。
還是會死人的那種過家家。
「為什麼不能帶?」阿鬼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不是害怕,是難以置信的荒謬。
「有槍我們至少有還手之力!沒有槍,拿什麼跟黑刃打?連刀都不准拿,難道用拳頭打嗎?」
「醫院是公共場所。」陸鳴的聲音依舊平穩,「只要槍響一聲,明天的頭條就是『江城市人民醫院發生激烈槍戰』。」
「監控、彈殼、彈道、目擊證人,這些東西你不可能在十分鐘內全部清理乾淨。警察一定會查到我們頭上。」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力:
「到時候我怎麼在法庭上解釋?我的病房裡為什麼會有持槍護衛?這些槍從哪裡來的?
我要跟周雲生打證據戰,要遞六十四個人的舉報材料,要讓所有案子走正規司法程序。
我不能在任何一個環節留下把柄。只要有一把槍被警察搜到,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費。」
阿鬼張了張嘴,剛要反駁,就被陸鳴打斷了。
「而且一旦開槍,你們的底牌就全亮了。」陸鳴的眼神冷得像冰,「黑刃的人只要聽見槍聲,看一眼你們的戰術動作,立刻就能判斷出你們是暗法者。
先生今晚派黑刃來,根本不只是為了殺我,是為了試探我背後到底是誰。你用槍還擊,等於親手把答案送到他面前。
暗法者這張牌一旦暴露,不僅今晚必死無疑,老默在清道夫的潛伏也會徹底泡湯。
先生會反查所有跟暗法者有過接觸的人,陳康這個名字,第一個被揪出來。到時候他不僅上不了位,連全屍都留不下。」
阿鬼手裡的槍「哐當」一聲掉回了網球包里。
他死死盯著陸鳴,喉嚨發緊。
他不得不承認,陸鳴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這個人連警察的辦案流程、先生的試探目的、老默的潛伏風險,甚至媒體的新聞標題,全都算到了骨頭裡。
可正是因為他全對,整件事才顯得格外荒謬。
一個完美無缺的邏輯,最後推導出了一個最離譜的結論。
「那如果黑刃帶槍呢?」阿鬼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夜鶯那種級別的殺手,身上不可能只有一把刀。他們要是對著你開槍怎麼辦?防彈衣擋不住爆頭,也擋不住割喉。」
「他們帶槍,我們也不能帶。」陸鳴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他們敢在醫院亂開槍,警察來得比誰都快。哪怕局裡有他們的人,在公共場所製造槍戰,誰也兜不住。他們比我們更怕警察。
我賭他們不敢開槍。我賭他們只想速戰速決,用刀無聲無息地解決問題。我賭我們能撐過十分鐘。」
他伸手按在網球包上,慢慢拉上拉鏈。
金屬拉鏈摩擦的刺啦聲,在寂靜的病房裡格外刺耳,像是在給這場有史以來最荒謬的豪賭緩緩拉上序幕。
阿鬼看著陸鳴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僥倖,沒有一毫猶豫,只有一種計算到極致的冷靜,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
他心裡又一次升起那種熟悉的寒意,這個人太可怕了。
他不僅算透了敵人,連自己人的命,連法律的每一個縫隙,連空氣里的每一粒灰塵,都當成了棋盤上的棋子。
而且最可怕的是,他明明在逼所有人去送死,你卻找不到任何一個理由反駁他。
「那為什麼連刀都不能帶?」阿鬼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哭笑不得的惱火,「赤手空拳,怎麼打?乾脆站在這裡讓他們殺算了!還能落個受害者的好名聲!」
「醫院每一條走廊、每一個樓梯間、每一個消防通道,全是高清監控。」
陸鳴拿起那把無柄格鬥刀,指尖划過冰冷的刀刃,語氣像在法庭上宣讀法條一樣嚴謹,
「今晚不管誰死在這層樓,事後警察調監控,第一個查的就是誰帶了武器。你拿著這種專門用來殺人的制式格鬥刀,哪怕是對方先動手,在法律上你就是互毆。
互毆致人死亡,最低三年起步。致人重傷,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你想過沒有?
黑刃的人死在這兒,監控拍到我們的人手裡握著這種刀,你怎麼解釋?說你們是來探病的,順便帶了把軍用刀防身?」
他把刀放回包里,按緊拉鏈。
現在,整個六樓我方所有人手裡,唯一能稱得上武器的東西,就只剩床頭柜上那把沈心語留下的、用來切闌尾的解剖刀了。
阿鬼沉默了。
病房裡只剩下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一聲接著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開始腦補接下來的畫面:黑刃的殺手們穿著黑衣,戴著面罩,手裡握著閃著寒光的淬毒刀,悄無聲息地摸進病房。然後我們的人衝上去,揮舞著拳頭,跟他們打成一團。
這畫面要是被暗法者總部的人看到,他們能笑到明年。
他阿鬼的一世英名,今晚就要毀在拳頭上面了。
過了許久,他抬起頭,看著陸鳴,眼神里充滿了絕望、荒謬,還有一種「我他媽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才跟著你」的生無可戀,聲音乾澀地問出了那個最離譜也最現實的問題:
「所以你的意思是,今晚我們這邊,就用拳頭,跟清道夫最精銳的黑刃突擊隊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