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這邊,就用拳頭,跟黑刃的職業殺手打?」
阿鬼伸手抄起那把磨得發亮的無柄軍用格鬥刀,刀身在他指間轉了個冷冽的刀花,然後「哐當」一聲重重砸在床頭柜上。
金屬碰撞的脆響在死寂的病房裡炸開,震得玻璃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漣漪,濺在白色的床單上。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戾氣。
陸鳴沒有立刻反駁。
他靠在枕頭上,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滴順著血管流進他的身體。
他安靜地等阿鬼說完,然後轉過頭,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牆角那張掉了漆的鐵質摺疊椅上。
「當然不是讓你空手。但你手裡拿的,絕對不能是刀。」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吐字清晰得像在最高人民法院的法庭上,對著全體法官宣讀判決書:
「如果對方持械闖入私人病房,你隨手抄起身邊的東西反擊,這叫《刑法》第二十條規定的正當防衛。
同樣是把人打殘打死,你提前帶刀進去,就是蓄意故意傷害,最高判死刑;
你抄起地上的板凳腿,就是緊急避險下的無限防衛,打死不償命。
法律上差一個字,判罰差一輩子。」
陸鳴抬手指了指那張陪護椅,指尖精準地落在椅腿的螺絲上。
椅子的靠背和坐面是廉價的硬塑料,邊緣已經磨得發白,但四條腿是一寸粗的加厚空心鋼管,接口處只用四顆十字螺絲固定。
「這把椅子。拆兩條腿下來,就是兩根趁手的鈍器。重量剛好一斤二兩,長度從虎口到肘關節,打人專打肘關節、腕關節和膝蓋,能瞬間讓對方喪失行動能力,但只要不打太陽穴和後腦,絕對打不死人。
打完之後把鋼管插回去,擰緊螺絲,誰也看不出來這把椅子被動過手腳。
就算警察調監控,看到你手裡握著鋼管,鋼管不是管制刀具,不是預謀武器,是你在受到襲擊的瞬間,隨手從病房裡拿到的臨時防衛工具。
你在法庭上可以說『我當時什麼都沒想,抄起椅子就擋了』。這個解釋,任何一個法官都會採信。」
他把那把刀輕輕推回阿鬼面前,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法律從來不是看結果,是看程序。
程序上不出錯,殺人不判刑!
程序上漏了一個窟窿,周雲生就能在聽證會上把我釘死在被告席上,讓我們所有人都變成故意殺人犯。
把刀收乾淨。你們所有人的刀、甩棍、指虎、三棱刺、甚至指節銅套,全部留在護林站,一件都不准帶進醫院。
今晚警察來之前和來之後,監控里拍到的每一個畫面,都必須能讓我理直氣壯地說出四個字,正當防衛。」
阿鬼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刀,這把陪了他八年、沾過十七個人血的格鬥刀,此刻在陸鳴的話面前,突然變得像一塊廢鐵。
他幹這行十二年,從邊境線的熱帶雨林殺到東南亞的地下拳場,見過用AK掃平整棟樓的,見過用C4炸掉賭場的,見過用毒針殺人於無形的。
他見過無數種殺人的方式,也準備過無數種殺人的武器。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帶著一群身經百戰的暗法者,去跟清道夫最精銳的黑刃突擊隊打架,而他們的武器,是醫院裡十塊錢一把的摺疊椅。
這已經不是荒謬了。
這是他媽的行為藝術。
還是會死人的那種行為藝術。
阿鬼沉默了足足半分鐘。他盯著陸鳴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然後彎腰把那把格鬥刀扔回網球包,「唰」地一聲拉死了拉鏈。
他走到牆角,把那張陪護椅翻過來。螺絲有點鏽,他用指甲摳著擰了兩圈,然後猛地一拔。
一根空心鋼管應聲脫開,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接口處的螺絲孔剛好能卡住拇指,比任何定製甩棍都順手。
他又拔下另一根,掂了掂重量,把其中一根輕輕放在陸鳴的床邊。
「還行,比較順手,空心管,打關節,不致命。我去把這層樓的椅子都拆了。」
「不行。不能現在拆。」陸鳴立刻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精準,
「你現在把鋼管拆下來握在手裡,黑刃還沒破門,監控里你已經手持武器等著了,那是互毆的證據,不是正當防衛。
你要做的,是把這層樓所有陪護椅的螺絲,全部擰松一百八十度。不多不少,剛好半圈。
擰到用手一拔就能脫開,但外表看不出任何鬆動,坐上去不會散,搬起來不會響。
黑刃踹開門的那一秒,你隨手抄起身邊最近的一把椅子往對方身上砸。椅子會在撞擊的瞬間,精準地散成四塊塑料板和四根鋼管。你握住其中一根,開始反擊。」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極致的冰冷,那種冰冷不是來自於殺意,而是來自於計算到小數點後兩位的絕對理性,是把刑法條文拆解到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時間點的可怕冷靜:
「整個過程在監控里看起來必須是這樣的:你被突然襲擊,你慌亂中抓起身旁的椅子格擋,椅子被對方的刀砍中,受力解體,你握住脫落的椅腿被迫反擊。
這叫『不法侵害正在進行時的無限防衛權』,法律上對這種行為的認定標準無限寬鬆,因為你沒有提前準備武器,你是在生死關頭的本能反應。
這根鋼管不是兇器,是救命的稻草。打完之後把椅腿插回去,擰緊螺絲,警察來了也查不出任何預謀的痕跡。他們只會覺得,是黑刃的刀太鋒利,砍碎了醫院的椅子。」
阿鬼手裡的鋼管「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直起腰,看著陸鳴,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大徹大悟的荒謬和深入骨髓的震撼。
他活了三十多年,打過無數次黑拳,執行過無數次暗殺任務,從來沒想過,打架居然還要提前算好椅子散架的時間。
連螺絲擰多少度,連撞擊時椅子會碎成幾塊,連警察會怎麼想,法官怎麼判,對方律師會從哪個角度挑刺,這個人全都提前算到了骨子裡。
他不是在策劃一場反殺。
他是在寫一份法律判決書。
一份提前寫好的、讓黑刃死了也白死的、連最高檢都挑不出毛病的判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