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他罵了一句,聲音都在發顫,不是害怕,是被這離譜到極致卻又完美到極致的計劃震得說不出話來。
「我算是服了。別人打架拼刀子拼槍法拼身手,你打架拼刑法。
連螺絲擰多少度都精確到個位,你他媽怎麼不去當最高人民法院院長?
你要是去當殺手,根本不用帶刀,一張嘴就能把人告死。我真搞不懂你腦子怎麼長得?」
陸鳴沒有回答。
他伸手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一本翻得卷邊、頁腳發黑、密密麻麻寫滿批註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指尖划過封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你不需要搞懂我的腦子。你只需要記住一句話,打架要動腦子,多看看刑法。」
話音剛落,他抬手一扔,那本紅色封面的小冊子在空中劃出一道精準的拋物線,「啪」地一聲砸在阿鬼懷裡。
阿鬼下意識伸手接住,低頭看著懷裡這本比磚頭還沉的刑法,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手裡還攥著半根剛拔下來的鋼管,懷裡抱著一本刑法,站在病房中央,像個剛被老師罰站的小學生。
那畫面荒誕得能讓人笑出聲,卻又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認真。
「今晚真正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槍,是這個。」
陸鳴靠回枕頭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黑刃拿刀,我們拿鋼管。刀是兇器,鋼管是正當防衛。他們殺我們是故意殺人,我們殺他們是自我保護。
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優勢。比十把槍、一百把刀都管用。
打不過的時候就翻書,第二十條第三款,無限防衛權,我用紅筆標出來了。」
阿鬼低頭翻了翻,果然,第二十條那一頁被折了角。
「對正在進行行兇、殺人、搶劫、強姦、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採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於防衛過當,不負刑事責任」那一行,被紅筆描了三遍,粗得像血。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憋出來一句:「……你牛逼。」
他伸手按在那個鼓囊囊的網球包上,慢慢拉上拉鏈。
這個阿鬼準備了一晚上、塞滿了殺人利器的網球包,現在像一個笑話一樣被扔在床尾。
裡面的每一把槍、每一把刀,都成了多餘的廢品。
金屬拉鏈摩擦的刺啦聲,像是在給這場有史以來最荒誕也最精密的廝殺,扣上了最後一道保險。
「今晚的目標從來不是打贏黑刃。」陸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殺三號,為老默鋪路。只要三號死在混戰里,老默在二組所有人面前演完那場『忠心護主』的戲,今晚就是我們贏。
我們這邊可以有人受傷,老默必須挨那一刀,我們自己人也可能斷胳膊斷腿。受傷不要緊,傷是代價,是計劃的一部分。
但不能死人。暗法者一個都不能死。黑刃死多少我不管,我們的人,必須全部乾乾淨淨地活著出去。
連一個治安拘留的都不能有。你聽明白了嗎?」
阿鬼看著陸鳴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刑法,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那本刑法塞進作戰服的內兜,拍了拍胸口,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明白了。揣著這本刑法,我今天就是合法殺人。」
他走到門口,拉開病房門。
阿鬼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對講機壓低聲音,說出了暗法者有史以來最離譜也最經典的作戰命令:
「所有人聽著,所有武器全部撤離醫院,只留防彈衣。
今晚的作戰方案:就地取材,用椅子腿打。
把這層樓所有陪護椅的螺絲,全部擰松半圈。
黑刃破門的瞬間,抄起椅子砸,等椅子散架了,拿鋼管打。
打關節,別打頭,別打死人。
拖夠十分鐘,優先殺三號,全力保老默。
還有陸鳴說了,打架要動腦子,多看看刑法。第二十條第三款我已經背下來了,打不過就默念。
收到回復。」
對講機里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足三秒鐘,才傳來老刀那標誌性的、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和絕望:
「阿鬼哥,你再說一遍?用什麼打?我是不是聽錯了?還有……刑法是什麼東西?」
「用椅子腿。用刑法。」阿鬼咬著牙說,「陸鳴剛把刑法砸我懷裡了,說這才是今晚最厲害的武器。」
老刀沉默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句靈魂吐槽:
「艹!連基地組織的恐怖分子都沒讓我用椅子腿打過仗!現在還要我背刑法?!」
「那暖水瓶能用嗎?」另一個聲音小心翼翼地問,「砸過去算正當防衛不?」
「輸液架行不行?比椅子腿長。」
「我這兒有個不鏽鋼飯盒,能當盾牌不?」
「阿鬼哥,你把刑法拍個照發群里唄!我也想看看合法殺人怎麼寫的!」
病房裡,陸鳴閉著眼睛,淡淡地補充了一句,聲音剛好能通過阿鬼的麥克風傳進所有頻道:
「暖水瓶可以,砸過去算正當防衛;輸液架不行,太長太像武器,容易被認定為預謀。
不鏽鋼飯盒可以擋刀,但不能主動用飯盒打人。
記住,你們所有的動作,都必須是『被迫』的。
刑法不用背,打輸了也不用翻,我會在法庭上幫你們念。」
對講機里又是一片死寂。
然後,此起彼伏的、壓抑的罵聲和倒吸冷氣的聲音,從各個頻道里傳了出來。
阿鬼能想像到,那些身經百戰的暗法者們,此刻正躲在各個病房的角落裡,手裡攥著螺絲刀,臉上寫滿了「我他媽是不是進錯劇組了」的表情。
他回頭看了一眼病房裡的陸鳴,陸鳴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床頭柜上只剩下那把被遺棄的格鬥刀,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你躺好。」阿鬼的語氣難得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還有一絲破罐子破摔的無奈。
「別等我們還沒打完,你先從床上滾下來了。到時候沒人扶你,我還得騰出手給你翻刑法。」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裡。
幾秒鐘後,整個六樓,響起了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金屬摩擦聲。
一聲,又一聲。
螺絲一圈一圈被擰松,鐵鏽輕輕落在塑料墊腳上。
沒有擦槍的聲音,沒有磨刀的聲音,只有無數把螺絲刀,在悄無聲息地改造著這層樓的每一把椅子。
偶爾還能聽到有人小聲念叨:「第二十條第三款……無限防衛權……不負刑事責任……」
整個六樓,在寂靜中,悄無聲息地變成了一個為正當防衛量身打造的完美戰場。
一個用破椅子腿武裝起來、用刑法當最高準則的戰場。
一個能讓職業殺手死了也白死的戰場。
陸鳴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今晚,黑刃帶的是淬毒的刀。
而他帶的,是法律。
他們來殺人。
他來審判。
他在心裡默念。
今晚之後,我要讓所有人,乾乾淨淨地走出這棟樓。
連一個治安拘留的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