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路高架橋的下坡段。
瘦子叼著半根燒到過濾嘴的煙,指節在方向盤上敲出雜亂無章的節奏。
車載屏幕上,幽靈共享的紅色定位點正以六十公里的時速逼近,距離他已經不足一百五十米。
「來了。」
他猛地掐滅菸頭,菸蒂帶著火星彈進黑暗裡。
深吸一口能凍裂肺葉的冷空氣,鬆開剎車的同時,方向盤猛地向右打死。
黑色的現代伊蘭特像一頭喝斷片的野豬,歪歪扭扭地斜衝出去,後保險槓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剛剛駛入下坡道的黑色帕薩特左后角。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炸碎了深夜的死寂。
巨大的衝擊力讓帕薩特猛地一震,車內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前一衝,額頭差點磕在冰冷的中控台上。
瘦子的額頭也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方向盤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眼淚瞬間涌了上來,但嘴角卻勾起一抹笑。
成了。
帕薩特的副駕駛座上,三號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掃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間,距離預定抵達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冷得能在空氣里結出冰碴。
「頭,被後面的車追尾了。」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緊,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三號沒有說話,緩緩搖下車窗。
刺骨的夜風裹挾著霜氣灌了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發微微晃動。
他透過後視鏡,看到後面那輛伊蘭特的車門「哐當」一聲被踹開,一個染著黃毛、穿著花襯衫的年輕人捂著額頭,罵罵咧咧地走了下來。
「媽的!你他媽會不會開車啊!」瘦子指著帕薩特的車尾,扯著嗓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飛了一地,
「大半夜的開這麼慢,突然踩剎車,你想害死老子啊!賠錢!今天不賠五萬塊錢誰也別想走!」
三號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一寸寸掃過瘦子通紅的眼睛、凌亂的頭髮、沾著酒漬的衣領,還有他走路時虛浮的腳步。
酒駕。還是個喝多了的滾刀肉。
這是他的第一判斷。這種人最難纏,講道理沒用,報警至少要耽誤四十分鐘。
「王強,你下去處理。」三號頭也不回,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三分鐘之內解決。三輛麵包車直接走,按原計劃去醫院控制所有消防通道和電梯口,不要等我。」
「收到。」
坐在後排的王強應了一聲,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三輛白色金杯麵包車依次啟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準備從帕薩特旁邊繞過去。
就在最後一輛麵包車快要駛過事故現場的時候,瘦子突然往路中間一躺,手腳並用地撒潑打滾,把路面上的白霜蹭得一片狼藉。
「有人打人啦!肇事逃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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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著嗓子嚎,聲音尖銳得能刺破耳膜,「今天不賠我十萬塊錢,誰也別想走!誰敢走我就躺誰車輪底下!」
最後一輛麵包車猛地剎住,輪胎在霜面上劃出兩道刺耳的黑痕,差點撞上前面的車。
老默坐在副駕駛座上,心臟猛地一跳。
他認識這個廋子,是阿鬼的手下,之前跟蹤陸鳴的人!
這是陸鳴派人過來探查了!
機會來了!
他眉頭猛地皺起,臉上露出所有基層輔警遇到麻煩事時標準的煩躁表情,狠狠啐了一口。
「真他媽晦氣,遇上這麼個滾刀肉。」
他推開車門,對著司機甩了一句,語氣里滿是被耽誤事的不耐,「我下去搞定,別耽誤了頭的事。」
說完,他用力甩上車門,「砰」的一聲震得車窗都在抖。
腳步很重地走了過去。
帕薩特里,三號的目光落在了老默的背影上。
陳康,話不多,看起來老實巴交,就是他傳遞了陸鳴住院的準確消息。
老默走到瘦子面前,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帶著一股混不吝的狠勁。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地上的瘦子,扯著嗓子大聲罵了一句,聲音洪亮得連帕薩特里的三號都聽得一清二楚:
「垃圾!」
王強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瞭然的表情,這陳康被滾刀肉逼急了。
帕薩特里的三號微微挑了挑眉,沒說話。
瘦子的身體猛地一僵。
這是暗語。
只有他們內部人,才會用這兩個字作為最高級別的緊急接頭信號。
他抬起頭,對上了老默的眼睛。
老默的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瘦子瞬間明白了。
下一秒,他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瘋狗,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揮舞著拳頭就朝老默的臉上砸了過去,指甲都快撓到老默的臉了。
「你他媽罵誰垃圾!老子今天弄死你!」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醉鬼居然敢先動手打警察。
王強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要掏腰間的甩棍。
但老默的動作比他快十倍。
他看似隨意地側身,剛好躲開瘦子揮過來的拳頭,同時右腿像鞭子一樣猛地抽出,用鞋跟側面結結實實地踹在了瘦子的肚子上。
「砰!」
一聲沉悶的肉體碰撞聲。
沒人看到,老默的腳在接觸瘦子肚子的那一瞬間,極其細微地收了三分力,他要的是視覺效果,不是重傷。
瘦子像一個被抽空了力氣的破麻袋,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在結著白霜的路面上滑出兩米多遠,最後重重地撞在路邊的護欄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疼得蜷縮成一團,發出像殺豬一樣的慘叫,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鐘。
就在老默踹中瘦子的那一瞬間。
他的身體剛好完全擋住了帕薩特的視線。
他的左手閃電般伸出,在瘦子摔出去的剎那,用指尖在他的後背上飛快地寫了個「9」字。
然後指甲一沉,在他左邊肩胛骨的位置,狠狠地劃了一個清晰的「井」字。
——九個人。
——警察。
指尖划過皮膚的刺痛感傳來,瘦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整個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
除了瘦子,沒有任何人看到。
老默收回腳,嫌惡地拍了拍褲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仿佛剛才踹的不是人,而是一坨沾在鞋上的爛泥。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打滾的瘦子,眼神里的狠勁更濃了。
「還鬧?」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發出「咔咔」的脆響,「再鬧,我就把你一條腿打斷,然後把你扔到派出所去關半個月。」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脅。
瘦子趴在地上,疼得渾身發抖,連喘氣都帶著哭腔。
但他的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九個人。
警察。
這兩個信息像兩顆萬噸級的核彈,在他腦海里轟然炸開。
原來他們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殺手。
他們全部偽裝成了穿著輔警制服的警察!
一旦動手,就是襲警殺警。
一旦襲警,陸鳴他們所有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不鬧了……不鬧了……」瘦子連忙擺著手,聲音抖得像篩子,「我錯了……大哥我錯了……我這就走……這就走……」
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連自己的車都顧不上檢查,拉開車門就鑽了進去。
發動機一聲轟鳴,伊蘭特像逃命一樣,飛快地駛離了高架橋,轉眼就消失在了黑暗裡。
王強看得目瞪口呆。
他剛才都已經把錢包掏出來了,準備掏五千塊錢了事,沒想到被這個新來的陳康一腳就解決了。
老默轉過身,對著還在發愣的王強撇了撇嘴,語氣隨意地說道:
「對付這種人就是要比他橫。你越跟他講道理,他越蹬鼻子上臉。」
「是是是,你說得對。」王強連忙點頭,一臉佩服,「還是你厲害。」
「愣著幹什麼?」老默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趕緊上車,耽誤了行動,頭饒不了我們。」
「哦……哦!」王強連忙反應過來,快步跑回帕薩特。
老默也轉身走向自己的麵包車。
他的腳步依然沉穩,背影看起來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藏在警服褲子裡的手,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剛才那一秒鐘,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只要三號的目光再往下移一寸,只要瘦子的反應慢了半拍,一切就都完了。
帕薩特里,三號看著老默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他剛才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陳康罵人的時候理直氣壯,是故意引誘這個醉漢先動手;
動手的時候乾淨利落,用的是鞋跟側面而不是腳尖,既能造成足夠的威懾力,又不會留下明顯的傷痕,不會把事情鬧大;
解決完之後還能說出「對付這種人就是要比他橫」這種話,說明他不是只會動手的莽夫,懂人情世故,有分寸。
有身手,有腦子,還有分寸。
是個可用之才。
「這個陳康,不錯。」他對著司機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等這次行動結束,把他調到我身邊來。」
「好的,頭。」
司機一腳油門踩到底,帕薩特發出一聲怒吼,朝著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老默坐在麵包車的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
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剛才那一腳,他賭上了自己的命。
但他成功了。
他把最致命的情報,用最不可能被發現的方式,傳了出去。
他抬頭看向遠處江城市人民醫院的方向。
那棟通體慘白的大樓,已經越來越近了。
「陸鳴,」他在心裡默念,「情報我送到了。接下來的死局,該你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