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黑刃隊員從門口混戰中脫身,快步走到床邊,從戰術背心裡拔出一支預充式麻醉注射器,扎進陸鳴的頸側,活塞推到底。
藥液推進血管,陸鳴的瞳孔先是一縮,然後緩緩散開。
他的手指從鋼管上鬆開,眼皮沉了下去,呼吸從平穩變成緩慢而均勻的麻醉節律。
「麻醉生效。轉移。」夜鶯收刀入鞘,對著耳麥下令。
兩名黑刃隊員把昏迷的陸鳴從床上抬起來,放到轉運床上,蓋上白床單,只露出半張臉。
氧氣面罩重新扣在口鼻上,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目標已轉移,全體按計劃撤退。」夜鶯推著轉運床往走廊方向走,黑刃隊員交替掩護著後退。
門口的護衛被死死壓制在牆角,只能眼睜睜看著夜鶯推著轉運床消失在走廊拐角。
老刀的肩膀被血浸透,鋼管砸在對面黑刃隊員的刀上,砸出一聲嘶啞的金屬撞擊聲。
老默靠在消防通道牆上,手裡攥著甩棍,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瓷磚。
他的任務是守好走廊後門,耳朵像雷達一樣,同時捕捉著病房裡的刀棍碰撞聲,和走廊盡頭的動靜。
陸鳴沒跟他說過任何計劃。
阿鬼也沒有。
但他和阿鬼認識十二年,一起在死人堆里爬過七次。
他們之間不需要說話,一個眼神,一個停頓,甚至一聲刻意壓低的呼吸,都能傳遞所有信息。
今晚阿鬼的呼吸太穩了。
到現在還沒給他傳遞消息。
穩得不正常。
從黑刃衝進病房的那一刻起,阿鬼就藏在五樓和六樓之間的樓梯拐角,沒有動過一下。
既沒有衝上來幫忙,也沒有發出任何指令。
老默心裡清楚,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而且這件事,比黑刃對付陸鳴更重要。
五樓與六樓之間的樓梯拐角,阿鬼的耳麥里傳來夜鶯那聲冷冰冰的「目標控制住了」。
他的手指猛地攥緊。
陸鳴,你最好說到做到。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來。
他的戰場不在619病房,在這裡。他睜開眼睛,按住耳麥:「阿傑,黑刃正在撤退。你那邊衛生間收尾做完沒有。」
「已經做完。準備和老默對戲。」阿傑的聲音壓得很低。
就在黑刃小隊推著轉運床撤出六樓的同時,阿傑在衛生間裡故意用腳踢翻了旁邊的垃圾桶。
廢紙和空瓶子撒了一地。
緊接著他揮拳砸在洗手台的鏡子上,鏡子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衛生間裡格外刺耳,碎玻璃渣濺得到處都是。
他又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然後是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響和含糊不清的謾罵聲。
這個聲音。
老默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幾乎是本能地看向樓梯拐角的方向。
阿鬼沒有動。
沒有槍聲,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阻攔的動靜。
一瞬間,所有的碎片在他腦子裡拼在了一起:3號幾分鐘前去了斜對面的衛生間,一直沒回來;阿鬼全程按兵不動;黑刃剛撤,衛生間就傳來了打鬥聲。
沒有任何指令,沒有任何暗示。
全憑十二年的生死默契。
老默瞬間懂了。
動手的是自己人。
目標是3號。
現在,該他上場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一閃而過的震驚,臉上瞬間布滿驚慌失措的表情。
他猛地直起身,扯著嗓子大喊,聲音抖得恰到好處:「老大!怎麼了?老大!」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他故意踩得很重,讓走廊里所有能聽到的人都知道他在往衛生間跑。
阿傑握緊手裡的刀,轉身沖向衛生間的門。
「砰」的一聲,老默一腳踹開了衛生間的門。
兩人正好撞了個正著。
四目相對的瞬間,沒有任何語言。
阿傑的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殺意,只是極快地掃了一眼老默的左肩,又掃了一眼門口的監控攝像頭。
沒有點頭,沒有示意。
老默卻像接收到了最清晰的指令。
戲,開始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指著阿傑,聲音都在發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驚恐:「你是誰?!你把老大怎麼樣了?!」
阿傑臉上露出兇狠的神色,啐了一口罵道:「艹!被看到了!他知道的太多了,你也去死吧!」
話音未落,阿傑揮刀就向老默的胸口刺去。
老默早有準備,身體猛地向左側一躲。
刀鋒擦著他的肋骨划過,精準地劃開了他的左肩,鮮血瞬間涌了出來。
阿傑沒有停手,反手又是一刀劃向老默的右臂,老默抬起胳膊抵擋,刀鋒在小臂上又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老默忍著劇痛,唰地一聲彈開甩棍朝阿傑的胳膊砸去,阿傑假意抬起胳膊抵擋,甩棍重重砸在胳膊上。
阿傑發出一聲慘叫,手裡的刀差點掉在地上,向後退了一步,又一刀刺向老默的腹部。
老默側身一躲,刀鋒在腰側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
三刀,不多不少,都是皮肉傷,流血極多,但絕對不傷及要害。
每一刀的位置,每一道傷口的深度,都像是提前排練過無數次。
他們從來沒有排練過。
但他們都懂。
老默渾身是血,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揮舞著甩棍不要命地向阿傑砸去。
甩棍砸在衛生間的門上,留下一個個深深的凹痕。
「我殺了你!」老默嘶吼著,眼睛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演得比真的還要真。
阿傑假裝不敵連連後退,瞅准一個空隙轉身就向消防通道跑去。
老默捂著流血的肚子踉蹌著追了兩步,鮮血順著褲腿往下流,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腳印。
他追出衛生間門口,腳下一軟摔倒在地上,看著阿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拐角,臉上露出了絕望和不甘的表情。
走廊上方的監控完整地記錄下了這一切:老默聞聲救人,與持刀歹徒浴血奮戰,身中三刀,最終因傷勢過重沒能追上兇手。
阿傑沿著消防通道飛快地往下跑。樓道里空無一人,所有的二組成員都還在三樓和一樓處理混亂。
他一口氣跑到一樓,推開安全通道的門沖了出去。
後門的巷口,一輛無牌白色麵包車正停在那裡,車燈閃了兩下。阿傑拉開車門跳了上去。
「開車。」他喘著氣說,身上還沾著3號的血。瘦子點了點頭,一腳油門踩下去,麵包車悄無聲息地匯入了凌晨的車流。
五樓與六樓之間的樓梯拐角,阿鬼的耳麥里傳來阿傑氣喘吁吁的聲音:「阿鬼,已上車。安全。」
阿鬼的後背從牆上移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按住耳麥:「收到。全體注意,阿傑已安全撤離。大劉小馬繼續鬧,再鬧三分鐘然後撤。」
六樓衛生間門口,老默趴在地上喘了幾口氣。鮮血在他身下積了一大灘。
他掙扎著爬起來走進衛生間,碎玻璃撒了一地,3號的屍體趴在洗手台邊。
老默走到屍體旁邊蹲下身,假裝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後搖了搖頭。
不能把屍體留在衛生間裡。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
如果屍體被關在裡面,別人會懷疑他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喊人,反而和兇手單獨待在密閉空間裡。
必須拖到走廊最顯眼的地方。
拖到所有人一上六樓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抓住3號的胳膊把屍體往消防通道的方向拖,沉重的屍體在地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鮮血拖出了一條長長的暗紅色血痕,從衛生間門口一直延伸到消防通道口。
他的膝蓋在瓷磚上磕出了青紫色的印子,每拖一步,左肩的傷口就撕裂一分,鮮血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老默的腳步越來越踉蹌,臉色越來越蒼白。
這不是演的。
他是真的在流血,也是真的在用盡全力。
只有付出足夠的代價,才能讓曹剛和所有人都相信,他是那個拼死保護老大、卻沒能成功的忠臣。
當他拖著屍體走到消防通道口的時候,終於再也支撐不住。
他鬆開手,讓屍體靠在牆上,自己則半跪在地,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死死攥著甩棍。
為了讓樓下的人聽到他的求救聲。
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他拼了命把老大的屍體從衛生間裡拖了出來,拼了命喊人求救,最後才力竭昏倒。
他抬起頭,對著樓梯口的方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喊了出來:
「救命……樓下的人……快上來……」
「老大……老大死了……」
「醫生……救命啊……」
喊完這幾句,他眼前一黑,身體一軟,和屍體一同倒在了地上。
他的頭歪向一邊,眼睛半睜著,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根沾血的甩棍,徹底「昏迷」了過去。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在心裡默念:
「陸鳴,我做到了。」
「你可一定要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