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傑撤離後的第三十秒,兩個在三樓幫忙的「輔警」,突然聽到樓上傳來斷斷續續的救命聲。
「等等!上面有人喊救命!」
「是六樓!是陳康的聲音!」
兩個人臉色一變,立刻拔腿往樓上跑。越往上血腥味就越濃,濃得幾乎讓人窒息。
當他們轉過樓梯拐角,看到走廊里的景象時,兩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滿地的鮮血,拖得長長的血痕,靠在牆上的屍體,還有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陳康,手裡還死死攥著甩棍。
年輕「輔警」的臉瞬間變得慘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捂著嘴衝到旁邊的牆角劇烈地嘔吐起來。
年長一點的「輔警」強忍著噁心,快步衝到老默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動脈。
「還有氣!快!叫醫生!」
他一把推了推還在嘔吐的年輕「輔警」,聲音都在發抖:「你立刻去護士站叫醫生和擔架!快!陳康快不行了!」
年輕「輔警」擦了擦嘴,連滾帶爬地往樓梯口跑。
年長「輔警」這才衝到樓下,從車座底下摸出提前藏好的備用機,這是三號專門用來單線聯繫曹剛的秘密手機,他按了三次才終於撥通了號碼。
電話一接通,他幾乎是哭著喊了出來:
「曹局長!出事了!六樓出事了!老大死了!陳康被人砍了好幾刀,渾身是血!我們剛聽到他喊救命上來的!醫生馬上就到!」
而此刻,夜鶯推著轉運床已經穿過住院部後門。
她在凌晨的冷風中按住耳麥,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但一片混亂的住院部大樓,低聲說了一句:
「目標已出醫院。今晚這家醫院也不知道中了什麼邪,又是著火又是搶劫,全幫我們打了掩護。」
她推著轉運床消失在後門的夜色里。
什麼江城律師界的不敗神話,陸鳴也不過如此。
她心裡最後閃過這個念頭。
轉運床上,陸鳴的呼吸平穩而緩慢。
黑暗中,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五分鐘後,轄區第一批巡警火速抵達現場,拉起明黃色警戒線,將六樓東側半層樓道徹底封鎖,禁止任何人出入。
十分鐘不到,市局刑偵支隊勘查車鳴著刺耳警笛,穩穩停在住院部樓下。
車門推開,率先走下來的是一名中年人。
整個江城警界,無人不識這道沉穩威嚴的背影。
年過半百,一身洗得微微發白的藏藍色警服外套,風紀扣永遠一絲不苟扣到最頂端,規整得挑不出半點瑕疵。
兩鬢早已染霜,卻脊背挺拔如松,比二十歲的年輕警員還要筆直硬朗,像一桿紮根風雨、從未彎折的精鋼長槍。
他步履從容,速度不快,卻每一步都落地沉穩,自帶一股久經大案、壓得住全場的沉凝氣場,無聲無息間便壓下了現場所有的嘈雜慌亂。
曹剛,江城公安的活招牌,是百姓口中人人稱頌的「江城鐵警」。
三十年資深刑警生涯,經手破獲上百起重特大懸案、積案,親手抓捕三百餘名重刑殺人犯,身上七處刀傷、兩處槍傷,每一道傷疤都是他所謂「秉公執法」的勳章。
外界人人都說他眼裡揉不得半分污濁,鐵面無私、大義凜然,六親不認、絕不徇私。
「曹局!」
城東派出所所長快步上前迎接,腰杆下意識微微彎曲,態度極盡恭敬。
江城所有基層民警,沒人不畏懼曹剛。
曹剛微微頷首,神色凝重,掃了一眼圍在警戒線外竊竊私語的醫護和病人,沉聲道:
「疏散無關人員,不要造成恐慌。通知醫院方面,封鎖所有出入口,今晚進出的人員車輛全部登記排查,一個都不能漏。」
「是!」所長立刻應聲,轉身安排人手。
曹剛這才抬腳穿過警戒線,踏入命案現場。
他銳利的目光快速掃過滿地狼藉:斑駁交錯的血跡、被蠻力撞塌的病房門板、碎裂滿地的塑料碎片,最後定格在衛生間門口那一灘早已半凝固、發黑的血泊之上,眉頭驟然緊擰成一道深深的川字。
「初步勘查結果。」他開口,嗓音不高,低沉渾厚,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威嚴,字字鏗鏘,不容任何人置喙。
法醫林慧直起身,摘下沾滿血漬的乳膠手套,動作利落,匯報得言簡意賅:
「死者,死亡時間凌晨三點十分至三點十五分。生前遭鈍器重擊,四肢斷裂、後腦顱骨凹陷,徹底失去反抗能力後,被軍用無柄格鬥刀從背後精準刺穿左心室,一刀斃命。
手法極其專業,動作乾淨利落,更像是行刑式處決。」
旁邊的痕跡檢驗專家老周接過話頭,聲音壓得極低:「現場打鬥痕跡清晰,但沒有提取到任何陌生人的指紋和DNA。
619門口只找到四名護衛的指紋,摺疊椅有明顯暴力斷裂痕跡,所謂的『鋼管』斷面沾有塑料碎屑,確實是從摺疊椅上拆下來的椅子腿。」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凝重,「曹局,痕跡太乾淨了。乾淨得像被人刻意清理過,對方絕對是老手。」
曹剛的眼神沉了下去,深不見底。
他蹲下身,手指隔著白手套輕輕碰了碰地上已經發黏的血痕。
三十年的刑警直覺瘋狂預警。這絕不是普通的仇殺。
黑刃殺人從來追求一擊斃命,速戰速決,絕不會費這麼大功夫先虐殺再補刀,更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處決」痕跡。
這是有人在故意挑釁,是當著整個江城公安的面,狠狠扇他曹剛的耳光。
一股冰冷的怒火從心底竄了上來,燒得他指尖微微發顫。
不管是誰,敢在他的地盤上殺他的人,他一定要把這個人揪出來,挫骨揚灰。
但滔天怒火之下,是更加冰冷刺骨的算計。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不遠處長椅上坐著的四個帶傷護衛,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
不管是誰殺了三號,這筆帳,都可以先穩穩地算在陸鳴頭上。
趁陸鳴現在被綁架、下落不明,先把這四個「持械」的護衛抓進去,定個互毆或者尋釁滋事。
既能拿捏住陸鳴最直接的軟肋,又能給上面一個完美的交代,順便還能敲打敲打那些敢跟陸鳴走得近的人。
一舉三得。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冰涼的手銬。
「現場還有什麼情況?」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塵,轉向跟在身後的派出所所長,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半點情緒。
所長連忙翻開筆記本,飛快匯報:「619病房發生綁架案,陸鳴被一夥假扮醫護人員的犯罪分子用麻醉劑劫走,四名護衛全部在對抗中受傷。
另外,我們的輔警在衛生間門口被砍傷,目前正在急診手術室搶救,醫生說生命體徵暫時平穩,但失血過多,還沒脫離危險。」
曹剛「啪」的一聲合上手裡的勘查本,聲音不大,卻讓周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無比沉痛,仿佛壓著千斤重擔,連周圍的空氣都跟著凝滯了幾分。
「猖狂!簡直是無法無天!」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在醫院這種救死扶傷的地方,公然持刀綁架,還殘忍虐殺我們的輔警同志!
這是對公安機關的公然挑釁,是對法律尊嚴的肆意踐踏!
是對江城所有老百姓的生命安全的漠視!」
他環視一周,目光掃過每一個在場的民警,擲地有聲:「我曹剛在這裡發誓,一定要把這伙喪心病狂的犯罪分子全部繩之以法,血債血償!告慰我們受傷和犧牲的同志!」
一番話說得義正詞嚴,在場的年輕警員個個面露憤慨,士氣高漲。
只有老刀幾人坐在長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獨角戲。
曹剛說完,大步走到619病房門口。
病房的門板倒在地上,合頁被撞得嚴重變形,地磚上散落著摺疊椅的塑料碎片,四根拆下來的空心鋼管歪歪扭扭地靠在牆角。
老刀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右肩和大腿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暗紅色的血正從繃帶邊緣慢悠悠地滲出來,在淺色的褲子上暈開一大片刺目的痕跡。
另外三個護衛坐在他旁邊,也都不同程度掛了彩,四個人坐得整整齊齊,脊背挺直,像四個剛挨完訓卻依舊不服輸的士兵。
老刀看到曹剛走過來,立刻掙扎著要站起來,動作幅度大得差點扯裂肩膀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曹局長……」
「別動!快坐著!千萬別動!」
曹剛快步上前,雙手輕輕按住老刀沒受傷的那側肩膀,力道恰到好處,將他穩穩地扶回長椅上。
他沒有馬上站起來,而是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目光平視著這個肩膀還在滲血的護衛,眼神里滿是真切的關切和痛心,語氣也放得異常柔和。
「孩子,你受傷了,不用跟我講這些虛禮。疼不疼?醫生有沒有給你好好處理?要是醫院這邊有什麼困難,你儘管跟我說,我來安排。你們是為了保護僱主才受的傷,公家不能讓你們流血又流淚。」
老刀心裡翻了個驚天動地的白眼。
演,接著演。
我活了三十年,就沒見過一個公安局副局長,會對著幾個保鏢半蹲下來說話,還一口一個「孩子」。
這演技,不去拿金馬獎都可惜了。
但他臉上半點破綻都沒有,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受傷後的沙啞,實話實說:
「謝謝曹局長關心,醫生已經處理過了,沒什麼大礙。我叫小刀,大家都叫我刀哥,是陸律師雇的護衛。」
「凌晨三點左右,一夥穿白大褂的人假扮醫生護士,六七個人推著一張轉運床衝進了619病房。為首的是個女人,穿護士服,身手極其專業,一進來就拿沾了麻醉劑的紗布往陸律師臉上捂。……」
老刀完整的複述了一遍整個經過。
曹剛聽完猛地站起來,眼神里瞬間淬滿冰碴子,嘴角勾起一抹陰狠。
他的右手已經搭在了身後民警的肩膀上,只要一句話,這四個人立刻就會被戴上手銬。
「來人,把這四個……」
「曹局長。」老刀突然開口,平靜地打斷了他,抬起沒受傷的手指著地上的鋼管。
「我們拿的不是鋼管,是椅子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