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曹剛的手已經搭上身後民警的肩膀,準備下令將四人帶回派出所的瞬間!
曹剛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凍住的石像。搭在民警肩膀上的手,就那麼懸在半空中。
老刀繼續說道,語氣老實巴交,卻帶著不容辯駁的邏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精準地砸在曹剛的心上:
「陸律師早就教過我們,遇到危險怎麼保護自己,怎麼才算正當防衛。
他說絕對不能提前準備兇器,只能用現場能拿到的東西。
我們一開始拿的就是病房裡標配的摺疊椅,是對方先拿刀砍我們,把椅子砍碎了,我們才拿著剩下的空心鋼管椅腿還手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根斷成兩截的鋼管,斷面處還沾著清晰的白色塑料碎屑:「您看,這上面還有椅子的塑料接口。老周警官剛才也說了,摺疊椅有明顯的斷裂痕跡。
我們四個人都受了刀傷,對方一個受傷的都沒有,跑了,到底是誰先動手,誰是正當防衛,走廊里的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一幀都不會差。」
曹剛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像是硬生生咽下了一口滾燙的血。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走廊的監控探頭,又猛地轉回來盯著地上那些帶著塑料碎屑的鋼管斷面。
陸鳴。
這個人,人都已經被麻醉綁走了,竟然連這一步都想到了。
他連「持械」這個最致命的把柄都沒給自己留下。
他提前教好了護衛怎麼說話,怎麼留證據,怎麼用正當防衛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老周會發現摺疊椅的斷裂痕跡,連自己會想拿「持械」做文章,連自己會在這個時間點下令抓人,他都提前算到了。
他甚至能想像出陸鳴坐在病房裡,拿著筆在紙上一條條寫著應對方案,嘴角帶著那副欠揍的、勝券在握的笑容的樣子。
曹剛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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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覺得,自己不是在跟四個粗人打交道,是在跟那個已經被綁走的陸鳴隔空博弈。
而自己,剛一出手就輸得徹頭徹尾。
這小子,果然不好對付。
被抓了都不省心。
臉上的陰狠像被橡皮擦瞬間擦掉一樣。
前後不到零點五秒,仿佛剛才那個眼神冰冷、準備抓人的人根本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切的痛心和更加堅定的正義,連眼角都恰到好處地紅了一點。
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懸在半空中的手,順勢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仿佛剛才那個動作只是想整理一下衣服。
然後他猛地轉身,對身後的記錄員下達命令,語氣果斷利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聲音比剛才還要洪亮三分:
「全部記下來,一個字都不要漏!立刻通知各分局和交警支隊,全市主要路口設卡盤查,重點排查廂式貨車和麵包車!同時調取醫院周邊所有監控,追蹤這夥人的逃跑路線!動作要快,從快從速!」
然後他重新轉向老刀,眼神瞬間又變回了那個體恤民情的好領導,堅定而沉穩,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鄭重:
「小刀同志,請你放心,陸律師我們一定會救回來。
這是我們公安機關義不容辭的責任。不管這伙犯罪分子是什麼來頭,敢在醫院裡公然持刀綁架,就是向法律宣戰,就是向黨和人民宣戰。
我在這裡向你保證,我們會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全力以赴偵破此案,把陸律師安全地、完整地帶回來。
黨和政府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窮凶極惡的犯罪分子。」
老刀看著曹剛那張正氣凜然、連毛孔都在散發著「正義」二字的臉,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好傢夥,這變臉速度,不去當川劇演員可惜了。
還小刀同志,裝得真像那麼回事。
要不是陸鳴提前跟我說你就是二組組長,我真以為你是來救他的。
他低下頭,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揉了揉眼角,像是在抹眼淚,實則是用餘光精準地掃了一下走廊盡頭那個正對著他們的監控探頭。
他的嘴唇恰到好處地抖了一下,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哽咽,把一個擔心僱主安危的老實護衛演得無可挑剔:
「謝謝……謝謝曹局長。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們幾個都是粗人,不會說話,但是……」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連鼻尖都紅了,「求您一定要把陸律師救回來。他是好人,他真的是個好人。」
曹剛鄭重地點了點頭,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老刀沒受傷的那側肩膀,動作輕而緩,像是在安慰一個受傷的戰友。
拍完之後,他下意識地側過臉,對著監控探頭的方向,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嘴角微微下壓,讓法令紋顯得更深,那份沉痛和堅定瞬間又濃了三分。
「放心。公安機關說到做到。」
他直起腰,把這邊的工作交給了派出所民警,轉身往走廊東側走去。
轉身的瞬間,他臉上的沉痛和堅定沒有絲毫變化,但他的腳步比剛才快了整整半拍。
老刀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在心裡無聲地吹了聲口哨。
裝了半天,終於裝不下去了吧?急著去看你自己人。
他說得沒錯,夜鶯確實用紗布捂了陸鳴,右前臂確實被砸傷了,人確實被轉移了。這些細節和他的口供嚴絲合縫。
但他沒說619門口那四個摺疊椅是提前拆好放在門後的、沒說他們早在兩個小時前就知道今晚有人要來攻,這些曹剛也不會問,因為問了對誰都沒好處。
老刀在配合他演戲,他也在配合老刀演戲。
唯一可笑的是,曹剛以為只有他自己在演。
他以為老刀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粗人,以為自己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真的能安撫人心,以為走廊里的監控探頭真的能記錄下一個「人民好警察」的光輝形象。
他演得太投入了,投入到連自己都信了。
不遠處,林慧正在給屍體蓋白布,老周蹲在地上用比例尺測量爬行痕的寬度。
曹剛走到衛生間門口。林慧已經完成了初步屍檢,兩個法醫助手正準備將屍體裝進運屍袋。
老周拿著紫外線燈,正在仔細檢查衛生間的每一個角落。
「有什麼發現?」曹剛問道。
「衛生間裡打鬥痕跡明顯,但沒有留下任何陌生人的指紋和足跡。兇手戴了手套,穿了和醫院同款的醫用橡膠鞋。」老周仰起頭,指了指頭頂那片鋁扣板拼成的天花板。
「唯一的異常在這裡。有一塊鋁扣板的邊緣有新鮮的撬動痕跡,上面的灰塵被蹭掉了一部分,應該是有人最近上去過。」
曹剛仰起頭,目光在鋁扣板之間掃了一遍,精準地停在那塊有撬動痕跡的板子上。
「把那塊鋁扣板推開。」
他有種預感,天花板上藏著的,會是比他想像中更可怕的東西。
老周搬來梯子爬上去,用手電筒照進黑洞洞的夾層,拖出兩樣東西:一個黑色重型工具箱,還有一個加厚密封阻燃垃圾袋。
「工具箱表面和垃圾袋封口都用酒精仔細擦拭過,沒有留下任何指紋和皮屑。」老周戴上新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垃圾袋,
「裡面是一套輔警制服、一台執法記錄儀、一根斷裂的甩棍,還有被踩爛的對講機殘骸。制服肩章上的編號是XJ0317,和死者的警號一致。執法記錄儀和對講機都被物理銷毀,內存卡和電池全部被取走了。」
他伸手在制服的內側口袋裡摸了摸,指尖觸到一張冰涼的紙。
掏出來一看,是一張對摺得整整齊齊的A4紙。
看到內容,老周的臉色瞬間煞白,拿著紙條的手微微發抖:「曹局……有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像是有人在極其冷靜的狀態下一筆一畫寫出來的:
哦,我猜你們找到了。
那麼遊戲開始了,這是第一個!
曹局長,你猜我下一個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