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痛逼醒的。
他沒有立刻睜眼。
麻醉劑的藥效還在啃噬他的神經,後腦勺像被釘進了一根生鏽的釘子,每一次心跳都扯著頭骨鈍痛。
但他的大腦已經率先啟動,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在黑暗中無聲地運轉:
遠處有規律的車流聲,低沉而持續,說明這裡離主幹道不超過五百米,是鬧市區邊緣。
沒有鳥叫,沒有樹葉晃動的沙沙聲,說明沒有臨街的窗戶,或者窗戶被完全封死了。
牆壁里有水管嗡嗡作響,頻率均勻,是老舊居民樓或廢棄醫院的供水系統。
偶爾有冷凝水滴落,砸在地面的聲音清脆空曠,說明房間層高至少三米,面積不小。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霉味和鐵鏽的腥氣,底下還壓著一絲極淡的、過期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倉庫,是廢棄的醫院地下室。只有醫院的地下室,才會同時殘留這三種氣味。
指尖貼著地面緩緩划過,水泥地,標號不高,表面粗糙,接縫處有一道很淺的凹槽,摸上去有細微的裂紋,至少有二十年的歷史。
地面乾燥,沒有積水,說明通風不算太差。
手腕和腳踝沒有束縛,對方對自己的實力極度自信,或者說,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睜開眼睛。
頸側被麻醉針刺中的地方還殘留著一小塊冰涼的觸感,手背上留置針的膠布被撕掉了一半,扯得皮膚微微發紅。
他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後背靠上冰冷的牆壁,指尖不動聲色地蜷了蜷,悄悄活動著被麻醉得有些發麻的指節,同時用眼角的餘光快速掃過整個房間。
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縫底下漏進來一束慘白的走廊燈光,把地面切成一條很窄的長方形光斑。
一個女人的輪廓坐在光斑對面的椅子上,翹著一條筆直修長的腿,手裡轉著什麼東西,冷硬的金屬在昏暗光線里偶爾閃過一道寒芒。
「這是哪?」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里像有砂紙在磨,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和恐懼,「你們是誰?為什麼抓我?」
夜鶯的聲音從光斑那邊飄過來,懶洋洋的,帶著點甜膩的尾音,像是剛看完一場無聊的電影終於等到了一點樂子:「醒了。比預計的快。看來給你用的麻醉劑,還是摻了水。」
陸鳴眨了眨眼,努力讓視線聚焦。
他眯著眼看向那個方向,語氣裡帶著律師特有的色厲內荏,聲音在抖,但還是要搬出法律條款來壯膽:
「我在問你話。這是什麼地方?你們是什麼人?綁架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們知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語速加快,聲音也急促起來,帶著一絲試圖討好綁匪的試探,
「你們是求財嗎?我有錢。我真的有錢。我在律所帳戶里存了一筆備用金,銀行卡我可以給你們密碼。你們要多少?二十萬?五十萬?不夠我可以打電話讓朋友湊。」
夜鶯慢慢站起來,朝他走過去。
她穿一身純黑色的緊身作戰服,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腰線和長腿,黑色作戰靴踩在水泥地上,輕得像貓,連一點灰塵都沒驚起。
走到光線下時,陸鳴才看清她的臉。
皮膚呈現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襯得一雙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格外勾人。
瞳仁是極深的墨色,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彎出一道淺淺的弧,卻沒有半分溫度。
嘴唇,濃郁的正紅色,像是剛吮過血,嘴角天生帶著一點上揚的弧度,哪怕不笑,也像在調情。
她的頭髮很長,鬆鬆地挽在腦後,有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陸鳴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掃過,作戰服是定製款,沒有任何標識;靴子是德國產的軍靴,鞋跟有輕微磨損,說明她習慣用右腳發力;
腰間的刀鞘是手工縫製的,邊緣有磨損的痕跡,那把刀她用了至少三年。
所有信息在他腦海里瞬間匯總,然後被他壓在心底,臉上依舊是那副驚恐又無助的表情。
她走到他面前,彎下腰,臉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陸鳴聞到一股很淡的梔子花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菸草和硝煙的氣息。
她的右手食指輕輕抬起他的下巴,指甲塗著酒紅色的亮片,指尖冰涼。
指腹故意慢悠悠地划過他乾燥起皮的下唇,力道不輕不重,帶著明顯的挑逗。
「陸律師,別裝了。裝傻對你沒好處。」
陸鳴猛地把脖子往後仰,想躲開她的觸碰,但後腦勺已經死死抵住了冰冷的牆壁。
他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眼神慌亂地往旁邊飄,不敢和她對視,像個被調戲的青澀學生:
「你……你幹什麼?放尊重一點!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我真的不認識你們,你們是不是抓錯人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還在說,像一個陷入絕境的人拼命想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我是律師,但我已經停職了。我得罪過一些人,但都是民事糾紛,不至於綁架。你們老闆是誰?周雲生嗎?
如果是他派你們來的,你們被他騙了,他不敢承擔綁架的罪名,他連自己的助理都保不住!」
夜鶯笑出聲來,笑得肩膀輕輕抖著,胸前的曲線隨著笑聲微微起伏。
她非但沒有收回手,反而改用冰涼的手背,順著他的臉頰慢慢往下滑,划過他的喉結,再往下,停在他病號服敞開的領口處,指尖輕輕勾住了裡面的棉質背心。
陸鳴的喉結猛地上下滾了一下,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的大腦卻異常清醒,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尖有薄繭,是長期握刀留下的。
她的呼吸很穩,心跳也很平穩,說明她現在完全沒有緊張感,只是在玩弄他。
「你還挺能說的。」夜鶯的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像是在耳邊低語,「不過你說對了一點,不是周雲生派我來的。周雲生那點錢,還不夠我買一把刀。」
她直起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後伸手從旁邊拉過來一把摺疊椅。
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她把椅子放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坐下來,翹起腿,膝蓋有意無意地蹭過他的大腿。
那把磨得發亮的無柄格鬥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到了她手裡,在她白皙纖細的指間翻了一圈,又翻了一圈,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轉一支筆。
「我問你幾個問題。答好了,你就能活著回去。答不好……」她把刀尖朝下,輕輕戳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極細的金屬撞擊聲。
「這地方隔音很好。你喊破嗓子也沒人聽見。」
——作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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