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的笑聲像被一把刀突然斬斷。
她環在他脖子上的胳膊猛地收緊,然後整個人從他身後滑下來,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她雙手撐著他的肩膀,睜大眼睛盯著他的臉,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語氣里的調笑消失得一乾二淨,全是難以置信:"第四個?四先生?就他?那個只會念刑法的書呆子?"
"就他。"三先生的手依舊放在膝蓋上,沒有碰她,也沒有推開她,只是抬眼看著她。
"這件事只有你我和先生知道,別往外說。
他一直在跟周雲生對抗,寫了幾十封舉報信,聯合了韓彬、周海東、沈心語,硬生生在銅牆鐵壁一樣的江城撕開了一道口子。
能撐到現在,沒有靠山,沒有背景,全靠自己。他的法律能力、抗壓能力、組織能力,先生都看在眼裡。
清理門戶是一回事,收為己用是另一回事。先生認為他是可以收的那一類。我也這麼認為。"
夜鶯愣了半天,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是嘲諷,是一種恍然大悟的瞭然。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笑得花枝亂顫:"怪不得你要親自審,合著你這是在面試未來的四弟啊。"
"面試還沒結束。看他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三先生輕輕拍了拍她的腰,示意她起來,然後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穿上,動作利落優雅,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拉開門就朝關押陸鳴的房間走去。
夜鶯趕緊從椅子上跳起來,小跑著跟在他身後,腳步聲一前一後在空蕩的走廊里迴蕩。
走到那扇鐵門前時,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口,輕輕晃了晃,語氣里難得帶了點正經,但還是黏糊糊的:
"3號哥哥,等一下。有件事跟你說。
我剛才審他的時候,故意提了'暗法者'三個字,他瞳孔動了。不是被戳穿的那種慌亂,是困惑。
但那困惑來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提前演好的。我不確定。你等會兒可以再試一次。"
"知道了。"三先生拉開門。
房間裡,陸鳴還靠在床頭板上,病號服的衣襟勉強掖在一起,露出的鎖骨上有一道淺淺的鞭痕,腳踝上的皮帶印已經褪成了一圈刺目的淺紅色。
他原本以為推門進來的會是曹剛那樣滿臉戾氣的警察,或者夜鶯那樣渾身帶著殺氣的殺手,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人。
陸鳴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門口站著的男人很高,比他還要高出小半個頭,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得像一桿標槍。
他看起來比陸鳴還要年輕一兩歲,五官英俊得近乎張揚,卻偏偏帶著一種溫文爾雅的氣質,像是剛從法學院畢業的優等生,又像是哪家銀行的高級經理。
他身上甚至帶著淡淡的雪松香水味,乾淨又清冷,和這個瀰漫著鐵鏽和霉味的倉庫格格不入。
看到他進來,陸鳴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表情裡帶著一種被折騰了幾個小時之後的疲憊,更多的卻是難以掩飾的錯愕。
夜鶯靠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三先生站在床尾,低頭看著他。
他的站姿很放鬆,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不像一個來審訊的人,更像一個來探病的大學同學。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語速平緩,語氣客氣得讓陸鳴更加意外。
"陸律師。今晚的事,委屈你了。夜鶯的手段我知道,不太溫柔。"
他拉過那把摺疊椅,動作輕緩地在離床不到一米的地方坐下來,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我跟你談幾句。談完你就可以休息。"
陸鳴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夜鶯那種捉弄人的媚意,也沒有曹剛那種冠冕堂皇的正氣。
那是一雙很安靜的眼睛,安靜到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讓人分辨不出裡面藏的是善意還是殺意。
"你是誰。"陸鳴問,聲音沙啞但語氣很直接。
"你可以叫我三先生。"三先生的語氣像是在自我介紹,沒有隱瞞,也沒有炫耀。
"三先生。"
陸鳴重複了一遍,然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三先生和門口靠著的夜鶯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一個已經憋了大半個晚上的疑問,終於問出了口。
"你叫三先生。那是不是還有大先生、二先生?你們這個'先生'到底有幾位?"
三先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陸鳴,像是在評估這個問題的分量,不是因為它冒犯,而是因為它在試探組織的核心架構。
然後他開口,語氣依舊平靜,但措辭明顯經過斟酌。
"等你以後有機會接觸到更多的信息,你會知道的。現在你只需要知道,今天把你帶到這裡,不是要你的命,也不是要你簽什麼文件。你在這裡沒有生命危險。
條件簡陋,但不會讓你受罪。你先在這裡好好休息幾天,等外面的事消停了,我會再來跟你談。"
陸鳴靠在床頭板上,沉默了很久。
這個回答和夜鶯的皮鞭形成了太大的反差,大到他一時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
他來之前想過很多種審訊方式,酷刑、威脅、精神壓迫,甚至想過自己可能活不過今晚。
但三先生說的這些話,沒有生命危險、好好休息、以後再來談,聽起來不像是審訊,倒像是某種古怪的招待。
他的眉頭皺起來,眼神裡帶著一種被搞糊塗了的茫然,但沒有說話。
"你有什麼需要可以跟夜鶯說。"三先生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
"哦,她叫夜鶯嗎?好名字。我需要一部手機。"陸鳴說。
"不行。"三先生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陸鳴也沒有失望,只是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幾秒,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語氣疲憊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睡著,卻又帶著一種一本正經的坦然:
"不能打電話就算了。給我找本書吧,什麼都行。最好是刑法,別的我也看不進去。這本我翻了幾百遍了,閉著眼都能背。你再給我一本新的,我好待得住。"
夜鶯靠在門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知道該佩服還是該嘲笑的複雜情緒:
"不愧是陸律師。被關在這種鬼地方,不吵不鬧不求人放你走,開口就要一本刑法。臨危不亂到你這個份上,也算是把專業素養刻進骨子裡了。"
"沒辦法,書中自有顏如玉。"
陸鳴抬眼掃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刑法里的女法官、女檢察官,哪個不比你好看。再說了,刑法再凶,它也不會拿皮鞭抽我,你比刑法危險多了。"
夜鶯靠在門口,先是愣了足足三秒,隨即指著陸鳴笑得直不起腰,眼淚都飆出來了。
她捂著肚子,又氣又笑地跺腳,鞋子在水泥地上敲得噠噠響:
"行!陸鳴你有種!我算服了you了!合著我折騰幾個小時,還不如一本破刑法是吧?你等著,明天我就給你送最厚的那本注釋版,看你看不看得完!"
三先生的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那是今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轉瞬即逝,快得像錯覺。
"明天讓人給你帶一本。"
"陸律師,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如果你認識暗法者,或者以後碰到自稱暗法者的人,小心他們。"
"為什麼?你可以跟我講講暗法者嗎?我也很感興趣。"
三先生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他顯然沒料到陸鳴會反過來將他一軍。
那雙古井無波、從未有過任何波瀾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一絲極淡的、真正的玩味,不是獵人看獵物的輕蔑,是棋手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時,眼裡才會有的光。
然後他開口,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