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陸鳴被審問的同一時間。
老默靠在病床上,左肩的傷口換了第三次藥。
酒精浸透紗布擦過皮肉時,帶來一陣尖銳的灼痛,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死死盯著窗外那棵被狂風抽打得枝葉亂顫的梧桐樹。
樹枝每彎折一次,他的指尖就跟著收緊一分。
曹剛今天早上又來了。帶著一籃洗得乾乾淨淨的進口水果,和一張蓋著江城市公安局鮮紅公章的輔警轉正審批表。
他把表輕輕放在床頭柜上,語氣親切得像在慰問出生入死的老戰友,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病房裡兩個換藥的護士和一個查房的醫生聽得清清楚楚:
「陳康同志,組織上已經批准了你的轉正申請。從今天起,你就是公安系統正式在編的合同制輔警,警號、制服、待遇,全部按國家標準配發。好好養傷,等你出院,陳濤同志留下的情報樞紐工作,正式由你全盤接手。」
話音落下,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這個身中三刀、纏著厚厚繃帶、臉色蒼白如紙卻脊背挺得筆直的老輔警身上,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敬佩與動容。
老默伸出沒受傷的右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
指尖觸到紙張的瞬間,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左肩的傷口剛被酒精刺激過,肌肉正不受控制地痙攣。
但在旁人眼裡,這分明是一個不善言辭的老實人,在苦熬多年終於得到組織認可時,最樸實無華的感動。
字跡工整有力,只有最後一筆,因為肌肉突然的抽痛,微微偏出了一點。
曹剛滿意地收好表格,又拍了拍他沒受傷的肩膀,叮囑了幾句安心養傷、不要多想的話,然後帶著隨行的民警轉身離開。
皮鞋踩在走廊地磚上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
老默這才緩緩把後腦勺靠回枕頭上,長長地、無聲地吐了一口氣。
曹剛從頭到尾,沒有提過那張紙條,沒有問過他有沒有看清兇手的臉,甚至沒有旁敲側擊地試探過他對陸鳴的看法。
他只是用一個「因公負傷、火線轉正」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牢牢地綁在了自己的戰車上。
這根本不是信任。這是最高明的試探。
給他正式的身份,讓他接手三號掌控了十幾年的情報網,讓他去查那張紙條的來龍去脈,如果他能查出來,說明他有能力取代三號,值得繼續培養;
如果他查不出來,說明他之前的表現不過是匹夫之勇,隨時可以被棄用;
如果他查著查著,不小心觸碰到了曹剛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
曹剛也可以隨時以「工作調動」的名義,把他這個「英雄輔警」調離核心崗位,甚至,讓他像三號一樣,永遠地「因公殉職」。
老默垂著眼,看著床頭柜上那張還留著曹剛指印的水果籃,嘴角極快地勾了一下,又迅速抹平,快得像從未出現過。
曹剛在試探他,他也在試探曹剛。但這些,都不是他現在最擔心的事。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半寸,遮住了纏著繃帶的左肩,然後伸出右手,放在平整的白色床單上,輕輕叩了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不快不慢,精準得像節拍器。和陸鳴躺在619病房那張病床上,用手指叩擊床沿時的節奏,分毫不差。
陸鳴已經被帶走整整十五個小時了。從凌晨三點被抬出住院部,到現在,剛好十五個小時。
阿鬼沒有聯繫他,他也絕對不能聯繫阿鬼。曹剛的人就守在病房門口,他的每一通電話、每一條簡訊,甚至他和護士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錄音、被分析。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那個只有他和陸鳴能聽懂的信號。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陸鳴還活著。因為阿鬼沒有動。如果陸鳴死了,阿鬼絕不會還安靜地待在護林站里。
那個男人,會帶著所有人,血洗黑刃在江城的每一個據點。
護林站的鐵皮門被山風撞得咣當巨響,像是隨時會被整個掀飛。
昏暗的燈光下,阿鬼坐在那個掉了漆的舊木箱上,面前攤著一張卷了邊的江城市衛星地圖。
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地標了十幾個點,那是黑刃在江城所有可能的藏身之處。
阿傑蹲在牆角,嘴裡死死咬著那根抽了一半就掐滅的煙,手指用力握著手機。
屏幕上,幽靈發來的定位軌跡圖,像一條冰冷的毒蛇,蜿蜒著指向城西遠郊。
阿東靠在門口,胳膊上的傷口已經拆了線,但繃帶還沒解。
他手裡轉著那根磨得發亮的甩棍,一圈,又一圈,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轉得極慢,每一圈都剛好是一秒,像是在給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倒數計時。
沈心語坐在最裡面的那張硬木凳上,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壁。
她面前攤著一個法醫專用的筆記本,手裡攥著一支黑色水筆,筆尖在紙上戳出了一個又一個細小的洞。
她的眼睛裡也有紅血絲,但眼神異常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死死地盯著阿傑手裡的手機屏幕,每一次數據刷新,她的筆尖就跟著頓一下。
「還在那個位置。城西遠郊,廢棄職工醫院。」
幽靈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機箱風扇低沉的嗡鳴,像淬了冰一樣冷,
「從今天凌晨四點零七分進入地下室開始,到現在,整整十三個小時,沒有移動過一步。信號穩定,生物傳感器數據一切正常。心跳78次/分,體溫36.4℃,血壓118/76mmHg。他沒有生命危險。」
這句話剛落,阿傑猛地站了起來。他一把將手機砸在地上,手機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屏幕裂了一道縫,但定位畫面還在閃爍。
「去他媽的正常!」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他在裡面被夜鶯那個女人審了十三個小時!什麼數據正常都是狗屁!我們現在就去救他!廢棄醫院我熟,我帶路!黑刃那幾個雜碎,我一刀一個宰了他們!」
他一邊罵,一邊抄起靠在牆角的開山刀,轉身就要往外沖。
阿鬼抬眼看了他一下,夾著煙的手指頓了頓,沒說話,只是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慢慢轉著。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沉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不行。絕對不行。」
幽靈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冰冷得像一塊砸在臉上的鐵,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