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麼反應?我他媽的當時在病床上聽他說完,腦子都是空的。」阿鬼的聲音很低,像是回憶一件讓自己至今都無法完全消化的事,
「他就那麼靠在病床上,還有10分鐘黑刃就要進攻,臉色白得像紙。
說話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一步一步,一環一環,把我們每一個人放在哪裡、做什麼、什麼時候動,全說完了。精確到分鐘。」
阿鬼停了一下。屏蔽室里只剩下風扇的嗡鳴。
「我當時坐在病床邊上的塑料椅上,手裡夾著煙,都忘了點。」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叼回嘴裡,「他講了大概十分鐘。我聽完一句話都沒說。」
「為什麼沒說。」
「說不出來。」阿鬼抬起頭看著幽靈,「我第一反應不是佩服。是後背發涼。真的,後脊梁骨一陣一陣地冒寒氣。不是怕他,是一種你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覺——
你對面坐著一個人,他剛把未來七十二小時所有人的命運全部排列組合了一遍,然後挑了一條最狠的。而你,你在他排列的命運里。」
幽靈站在原地不動了。
阿鬼把煙叼回嘴裡:「這不是人。這是怪物。魔鬼。一個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當成棋子的魔鬼。
我當時在病房裡看著他,腦子裡只有一句話:你對面坐著的,是一個把自己的命當成計劃最後一環的人。」
沉默。
屏蔽室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然後幽靈笑了。笑聲很輕,混在風扇的嗡鳴里,但它是真實的。
「魔鬼。」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一個剛剛認識的詞,「你說得對。」
阿鬼抬眼看他。
「但我跟你說實話。」幽靈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鍵盤往前推了半寸,「我寧願跟著這樣的魔鬼。」
阿鬼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因為他在布局的時候,把我們的退路都算進去了。每一步都有出口,每一步都有備份。」幽靈說,「他不是那種把棋子下完就不管死活的人。」
阿鬼沉默了幾秒,嘴角難得地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無聲的認同。
他把那根始終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別在耳朵上。
「所以第三波是什麼。」幽靈問。
「但現在不說,陸鳴交代過不能提前說,說了你會分心。第二波凌晨兩點準時發,等這一波發酵夠了,我再告訴你第三波。
輿論戰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信息太多消化不了,太慢,熱度就下降了,我們跟著節奏來。」
「好。」
幽靈沒有追問。他從阿鬼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種篤定——第三波的力度,不會比前兩波小。
幽靈開始編排完整的發布鏈路。他把排版預覽切換到手機端,模擬普通用戶刷到報導的視覺體驗——
標題、字條全文、紅框標註、時間線,在手機屏幕上依次滑過。四秒。四秒就能看完所有核心信息。
他最後敲下一行代碼。一個自動抓取評論區內高頻關鍵詞的腳本開始運行。
一旦「曹剛」這個詞的提及頻率超過閾值,所有被網安標記為「正向引導」的官方帳號評論區里,會同步出現同一句話——「曹局長,你猜到了嗎?」
幽靈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
屏幕上最後一行代碼編譯完成。標題欄里那十三個字在冷光下格外刺眼。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間——十一點四十八分。距離凌晨兩點,還有兩個小時十二分鐘。
幽靈端起咖啡杯,把最後一口涼透的咖啡喝完。然後調出一個倒計時程序,輸入目標時間。紅色的數字開始在屏幕上跳動——
02:11:34。
「我去外面抽根煙。」阿鬼從鐵梯上走上去。
幽靈沒有回頭,盯著那跳動的紅色數字。整個屏蔽室里只剩下倒計時跳動的聲音,和他自己的呼吸。
與此同時,省公安廳網安總隊作戰大廳。
距離那場慘敗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空氣里那股焦糊味還沒散。
幾十台工作站的屏幕重新亮起來了,可每個人都還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面前那塊曾經炸開過一串紅鞭炮的屏幕發呆。
沒有人說話,只有主機風扇的嗡鳴和偶爾響起的、壓抑的鍵盤敲擊。
林軍站在弧形幕牆正前方,雙手撐著操作台邊緣。菸灰缸里已經戳了七八個菸頭。
他的目光釘在回放日誌上。「引信」病毒在作戰大廳所有終端和核心伺服器里同時爆發,沒有觸發任何一道防火牆預警,沒有留下任何一串可追蹤的特徵碼。
從植入到自我銷毀,全程不到一分鐘。不是來偷東西的,不是來搞破壞的。就是來敲個門,留張字條,走人。
乾淨。太乾淨了。
但他現在沒時間復盤。對方的第一波剛打完不到三個小時,第二波已經在路上了。什麼時候來、用什麼方式來、打什麼內容,一概不知道。
對方至少五個人。這個判斷他當時在戰場上就下了,現在回看日誌,每一個細節都在印證——沒有人能同時精通五種完全不同路數的技術體系,更不可能在高壓對抗中瞬間切換。
但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一個他自己都覺得不太可能的念頭。
「有沒有可能是一個人?」
1組組長愣了一下。「林隊,五種技術體系——學院派、黑產、軍方、自創——這跨度太大了。一個人同時精通這麼多完全不同的路數,理論上……」
「理論上存在。」林軍打斷他,「雖然我沒見過。」
大廳里沉默了幾秒。這個念頭讓所有人後脊樑都涼了一下。如果是一個人,那他們今晚面對的就不是一個團隊,是一個真正的怪物。
但不管是一個人還是五個人,結論是一樣的——他們現有的技術力量,打不贏。
「先按團隊處理。」林軍把菸頭碾滅,「不管是五個人還是一個人,他們的第二波隨時會來。我們沒有時間等。現在就要布置。」
他轉身往外走。
「林隊,你去哪兒?」
「江城監獄。」林軍頭也沒回,「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