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轎車在深夜空曠的街道上疾馳。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車窗,把車內照得一明一暗。
林軍坐在副駕駛,一根煙夾在指間,沒點。
窗外的城市正在沉睡,但他知道,在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後面,無數人正抱著手機刷著一條又一條關於「人民醫院」「陸鳴被綁」「曹剛」的消息。
晚上八點那場攻防戰輸得太徹底,「引信」兩個字像耳光一樣抽在整個華東網安臉上,輿論的洪水已經在堤壩後面蓄滿了,只要再來一波,就是決堤。
他手下的人攔不住。能攔住的,整個華東他只能想到一個人——代號銀狐的殷小禾,以及他一手帶出的團隊。
這個名字他三年沒念過了,但每一個細節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他腦子裡。
三年前那個案子,是他二十年網安生涯里最狼狽的一筆。
十九歲的殷小禾剛高中畢業,以「銀狐」為代號,拉著兩個同樣未滿二十的夥伴組建了團隊,僅憑三台二手電腦,就寫出了「銀狐蠕蟲」變種病毒。
三人分工精準,銀狐搭核心架構,阿豪破伺服器權限,小刀啃加密算法,初衷只是想修改本省高考招生數據,把自己改進理想的大學。
可病毒徹底失控,三天內橫掃全國十二省教育系統內網,篡改志願檔案、癱瘓教務系統,造成直接經濟損失超兩個億,傳播烈度僅次於當年震驚全國的熊貓燒香。
事情鬧大後三人非但沒收手,反倒反手殺進省廳公安內網。
阿豪同時拿下六台核心伺服器的root權限,小刀扒光戶籍資料庫的加密體系,銀狐親手在省廳官網首頁掛了一張銀色狐狸頭像,整整掛了七個小時才被技術組拔掉。
林軍前後追了十一個月,用盡流量指紋匹配、時間差溯源、線人布控所有手段,每次都差半步。
這三個年輕人不是他遇到過單項技術最強的——論滲透、論逆向,圈內有人比他們更刁鑽。
但他們是最瘋、最不按常理出牌的組合,你堵死正門,他們從三樓翻窗;你封死窗戶,他們順著下水管滑到一樓,還不忘在你門口貼張紙條:下次記得鎖後門。
最後他是靠安插在黑產里的線人賭上整條線,才在深圳一間出租屋裡按住了三個人。
被按在地上的時候,銀狐的筆記本還亮著,屏幕上是寫了一半的內核級木馬,光標還在閃。
他回頭看了林軍一眼,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怕,只有一種看錯題解錯了的淡淡遺憾。
後來這個案子被寫進了全國網安系統的反面教材,銀狐團伙被定性為「華東地區近十年技術能力最強、破壞性最大的黑客犯罪團伙」。
審判席上法官問銀狐,年紀輕輕為什麼要搞出這麼大的事,他靠在被告椅上,只輕飄飄地回道:「想看看能不能做到。」
三年了。三人原本總刑期八年半,蹲了三年本還剩五年半,上個月剛憑技術貢獻統一減了半年,算下來還剩五年。
但林軍比誰都清楚,這三年不是荒廢的三年。
沒人打擾,不用東躲西藏,三個天才關在一間屋子裡,睜眼是代碼,閉眼是算法,白天各自鑽研方向,晚上湊在一起推演攻防,相當於在閉環里瘋狂疊代升級。
銀狐的戰術布局、阿豪的滲透手段、小刀的加密破解,到底精進了多少,沒人敢預判——只會比當年更恐怖。
林軍把那根煙叼在嘴裡,點著了。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了他臉上的皺紋。
去找三個自己親手送進監獄的人,用減刑當籌碼,他知道這有多難堪。
但今晚那個「引信」太邪門,把他的招牌手法拆得一乾二淨,流量指紋、時間差、電力日誌,每一步都被精準反制,像有人照著他的打法量身定做了一套破解方案。
除了這三人,整個華東沒人能接得住這種級別的對手。
「開快點。」他對司機說。
凌晨的江城監獄高牆森嚴,探照燈在崗樓頂上緩緩掃過,把整個監區切割成一明一暗的條塊。
車在大門外等了八分鐘,值班獄警才驗完手續,厚重的鐵門緩緩滑開。
監獄走廊很長,很深。日光燈管嗡嗡低響,兩邊的牆壁是鋼筋混凝土澆築的,腳步聲砸在上面彈回來,帶著一層悶悶的回音。
值班獄警領著林軍刷了三道門禁,經過兩道鐵柵欄,才走到最深處的重刑犯監區。
「林總隊,這三個人關進來三年,真沒閒著。」獄警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佩服,
「省里特批他們同監室,方便配合做技術改造。銀狐天天啃內核架構的書,阿豪琢磨伺服器滲透,小刀死磕加密算法。
上個月監區電子閱覽終端出了固件漏洞,就是他們仨發現的。後來監獄讓他們幫忙改造安防系統,花了小半年,從門禁到監控全部重構了一遍,省里來驗收的時候說比原系統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現在全國幾十個監獄都在用他們的方案。就憑這個,上個月剛給他們仨統一減了半年刑期。」
獄警頓了頓,苦笑一聲:「說實在的,這仨人要是想跑,光靠代碼就能把咱們這門禁系統拆得明明白白。
也就是人家不想動,天天就在屋裡研究技術,管教根本管不了,也不敢管。」
林軍點了點頭。他隨身帶的筆記本走了專項特批,物理斷網,只存了今晚的攻防日誌,是按規定能帶入監區的極限。
「開門吧。」
監室鐵門上的小窗先被拉開,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緊接著門鎖咔嗒一聲彈開,厚重的鐵門被獄警從外面推開。
監室里三張鐵架床上各自待著一個人。
最裡面的上鋪,瘦高的銀狐靠在牆上,手裡捧著一本皺巴巴的《深入理解Linux內核》,借著頭頂那盞十五瓦燈泡看得正入神。
三年牢飯沒讓他長肉,顴骨更高,眼窩更深,洗得發白的藍色囚服掛在身上晃蕩,左胸口的編號磨得發毛。
但鏡片後面的眼睛比三年前更亮——不是興奮的亮,是刀磨了三年、刃口越磨越薄、寒光越淬越盛的亮。
下鋪一胖一瘦兩個年輕人,同樣穿著囚服。
胖的阿豪拿筆在草稿紙正反兩面畫滿網絡拓撲圖,線條密得像蛛網;
瘦的小刀靠在牆上,手指在空中虛劃,嘴唇翕動著默念加密公式,整個人像一塊沉浸在算法里的石頭。
聽見門響,三個人連頭都沒抬,仿佛進來的只是個例行查房的管教。
銀狐指尖夾著書頁慢悠悠翻過,眼皮都沒撩一下,聲音懶懶散散,卻像針一樣扎人:「喲,林總隊。大半夜闖重刑犯監室,是內網又被人掛狐狸頭了,還是流量指紋溯源追丟了十八條街,來我這兒找台階下?」
林軍沒接話。他從公文包里抽出那台物理斷網的筆記本電腦,「啪」地砸在中間的鐵架床上,屏幕掀開,冷光映亮他緊繃的下頜線。
裡面存著今晚八點整場攻防戰的完整日誌,從第一輪蜂群攻擊到最後「引信」留字,一分一秒都沒漏,是他這輩子輸得最難看的一場仗。
下鋪,阿豪畫拓撲圖的筆尖頓了半秒,隨即又飛快落下;
小刀虛劃的手指停了一瞬,指尖微微蜷起。
兩人依舊沒抬頭,卻都悄悄支起了耳朵。
銀狐這才斜眼掃了下屏幕,目光只在流量日誌的波形上落了兩秒,又把視線穩穩落回書上,語氣半點不急:
「急什麼。牢里作息准,這個點本來該熄燈睡覺了。再說了,我在這兒待得挺舒服,一日三餐準點供應,不用東躲西藏,也不用看你們臉色,周三的紅燒豆腐燉得比外麵館子還入味,我們仨還沒打算挪窩。」
他合上書,指尖敲了敲封皮,居高臨下地看著林軍,嘴角扯出一點諷刺的笑:「怎麼?不說話?堂堂省廳網安總隊,幾十號精英扛不住了?
當年抓我們的時候浩浩蕩蕩一隊特警,槍都頂我後腦勺上,說我們技術再高也逃不過法網。
現在倒好,深更半夜單槍匹馬跑來找三個階下囚救火?說出去,全國網安的臉都得被你丟盡。」
林軍指尖的煙燃了小半截,菸灰懸在那兒沒掉。
他知道銀狐嘴毒,三年前就領教過——三個十九歲的孩子就敢憑三台電腦挑翻全省教育系統,骨子裡的傲氣和狠勁早就刻死了。
只是沒想到蹲了三年大牢,這張嘴非但沒磨平,反倒像淬了毒,句句往他心窩子上扎。
他沒跟對方逞口舌之快,彈掉菸灰,語氣平得像一潭深水:「我丟得起臉,華東網安丟不起。你看完覺得接不住,我轉身就走,絕不囉嗦。」
銀狐挑了挑眉,終於挪了挪身子,前傾著俯向下鋪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