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狐嗤了一聲,慢悠悠從上鋪滑下來,光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拖過牆角固定的矮塑料凳坐在電腦前。
阿豪和小刀對視一眼,也湊了過來,一左一右蹲在鐵架床邊。
三個人的目光剛落到流量日誌上,房間裡那股散漫的勁兒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抓包文件提前做了可視化導出,拓撲路徑和時間戳都標得一清二楚。
你用流量指紋追,人家就灌十萬條假特徵進去;你算0.3秒時間差,人家就卡著0.29秒給你摻數據。
林總隊,你這三板斧還是三年前那套,一點長進都沒有。當年我們仨都嫌膩,現在人家直接給你拆得稀碎。」
他指尖一頓,重重點在DNS投毒的節點上:「專挑移動老核心解析伺服器下手,避開電信聯通的新架構。這路子夠刁,知道你們跨運營商協調慢,專挑軟柿子捏。
當年我們改高考數據的時候,同款路子玩得比這還花,你們當時不也只會封埠?」
翻到會話劫持、反向掃描省廳內網那一段,他滑動的手指慢了半拍。
再往下看到ARP欺騙、內網廣播風暴,直到最後那行「別追了,你們追不到的——引信」,他的動作驟然停住。
鏡片後的眼睛猛地眯起來,剛才還掛在臉上的譏誚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房間裡靜了幾秒,只有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在耳邊響。
阿豪盯著拓撲圖皺緊眉頭:「不對,這跳板架構不對。表面三層,底下還藏了兩層動態節點,第四層用的是IP隨機輪換,我逆向追到第三層就得卡殼,得小刀的算法配合才能往下走。擱三年前我得折騰一天,現在……三個小時就能摸到邊。」
小刀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很低:「流量加密是變種AES,密鑰每十秒跳一次。還有最後那個內存馬,無文件駐留,重啟就自毀,完全沒見過這種寫法。
給我專用算力通道,六個小時能逆向出核心邏輯,但要溯源很難。」
「五套完全不同的技術體系,三十秒內無縫切換。」銀狐靠回椅背上,指尖一下下敲著桌沿,看向林軍的眼神里又多了幾分幸災樂禍,
「學院派的流量混淆、黑產的DNS投毒、軍方標準的反向掃描、歐美圈的刁鑽ARP欺騙,最後那個內存馬……完全自創,獨一份。」
他頓了頓,語氣很重,字字砸人:「林總隊,你今晚不是被打了,是被人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人家這是一個整編技術隊,分工精準到毫秒,至少五個人。就你們隊裡那幾個半吊子,再追一年都追不到人家尾巴。」
林軍盯著屏幕,眉頭擰成一團。這個結論和他自己的判斷一模一樣,但從銀狐嘴裡說出來,分量重得像壓了塊石頭。
林軍沉默了幾秒,忽然抬眼看向銀狐,問出了那個壓在他心底最久、連自己都覺得荒誕的疑問:「有沒有可能……是一個人?」
小刀推了推眼鏡,率先說道:「那個內存馬的加密層級,光逆向就得六個小時往上,還不算寫代碼的時間。一個人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同時幹這麼多活。」
阿豪在旁邊接了一句:「能搭出這種多層動態跳板的,光架構就得磨好幾天,更別說實時攻防。」
銀狐正要把筆記本合上,手頓在半空。他看了林軍一眼,嘴角扯出點不屑的弧度,但看見林軍臉上沒有半點玩笑神色,那點笑慢慢收住了。
「理論上……」他把筆記本重新掀開,指尖把時間戳反覆拉了兩遍,語速明顯慢了下來,「如果真是一個人,那這個人得同時精通學院派、黑產、軍方三套完全不同的技術體系,還能自創內存馬。」
他靠回椅背上,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種人,我只聽說過一個。」
「誰?」
「不知道真名,圈內沒人見過他露面。」銀狐指尖敲了敲屏幕上那行內存馬的殘留特徵,
「兩年前暗影框架在GitHub開源,那框架內核封得死,圈內沒人敢動核心邏輯。國內有人偷偷做了中文改寫版,內核重構了近六成,比原版效率高了整整一倍。
改寫的人從沒留過ID,從沒在任何論壇發過帖,連暗影官方的人都查不到他底細。圈裡人私底下叫他——影子。」
他抬眼看向林軍,鏡片反光里映著屏幕的冷光:「但那都是兩年前的傳聞了。這人就像憑空冒出來,又憑空消失。
沒人知道他是不是還在國內,沒人知道他現在技術到了什麼地步,甚至沒人能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銀狐頓了頓,補了句扎心的:「如果今晚這一切,真是他一個人幹的——林總隊,你們踢到的不是鐵板。是鋼板。還是淬了火的那種。」
林軍喉結動了動,沒說話。他寧願對方是一個五人團隊,也不願相信世上真有這種級別的單人黑客。
他夾煙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細碎的菸灰落在床沿。他深吸一口,強行把這個荒誕的念頭壓下去,伸手切到下一張截圖——技術組拼死截獲的一百多行殘留代碼。
「這是今晚第一波攻擊里,我們從被植入的視頻源里扒出來的殘留代碼。你看看。」
銀狐的目光剛落上去,瞳孔驟然一縮。他猛地把屏幕往自己跟前拉了拉,指尖幾乎貼在屏幕上,順著那幾行注釋慢慢往下劃。
「觸發條件:閾值超限。」
「異常處理:自動塌縮。」
他反覆看著這兩行注釋,指節無意識繃緊半分,半天沒動。
「是他。」
銀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抬起頭,嘴角的笑從譏誚轉成了鋒利的亮色,像蟄伏了三年的獵手,終於嗅到了同級對手的氣味。
「就是暗影框架的中文改寫版。這個注釋風格,這個函數命名邏輯,跟兩年前流傳出來的殘片一模一樣。
但這個版本乾淨太多了——至少優化過兩輪,一行廢代碼都沒有,連異常分支都卡到了字節級。」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點銳利的弧度:「林總隊,你到底惹了什麼人?能讓這種級別的傢伙出山賣命,還專門盯著你們省廳打。你這哪兒是查案子,你這是捅了馬蜂窩了。」
林軍沒有回答。但他緊繃的下頜線和沉到谷底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銀狐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低笑起來,笑聲里全是不加掩飾的嘲諷:「我就說。普通案子,你林總隊何至於深更半夜卑躬屈膝跑來找階下囚?合著是自己扛不住了,要拉我們仨當墊背的?」
他站起身徑直往鋪位走,語氣冷得像冰:「行了行了,這渾水我們不趟。對手是影子,就你們那點家底,不夠人家塞牙縫的。我們在牢里待著挺好,飯香覺穩,沒事還能幫監獄修修系統減減刑,犯不著出去跟你一起送死。」
阿豪和小刀對視一眼,也慢悠悠直起腰跟著起身。
阿豪腳步慢了半拍,餘光還瞟著屏幕上盤根錯節的拓撲圖;
小刀的手指仍在半空虛點,下意識推演著密鑰跳轉的邏輯。
兩人沒說話,卻都以銀狐的決定為準。
林軍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指尖的煙燃到了濾嘴,燙到了指腹,他才猛地回過神。
「我以省廳名義提交重大立功專項申請,走特批流程。」他抬眼看向銀狐的背影,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每人減刑兩年,我給你們兜底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