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郊地下三米的電磁屏蔽室里，只有伺服器風扇低沉的嗡鳴，晝夜不分。
幽靈坐在工作站前，十根手指在鍵盤上幾乎拉出殘影。
八塊分屏同時亮著，四塊是老電影院背後巷的民用監控畫面，兩塊是城東廢棄物流站的公共探頭，剩下兩塊跳著亂碼，是正在破解的二組內部通訊頻段。
阿鬼靠在他身後的鐵梯扶手上，指尖夾著半支沒點燃的煙，目光掃過最上方的監控屏。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數字跳到16:30:00，分秒不差。
「到點了。」阿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在空曠的屏蔽室裡帶著細微的回音。
幽靈指尖在回車鍵上輕輕一敲，最左側的監控畫面里，巷尾那扇鏽跡斑斑的捲簾門從裡面被人抬了起來。
一個穿深藍色工裝的男人彎腰鑽了出來，平頭，一米七五上下，肩膀寬，走路時重心偏左——
是劉剛，曹剛的貼身聯絡員，全二組除了三號陳濤之外，唯一一個握有一級單線聯絡權限的人。
他手裡拎著兩袋鼓鼓囊囊的垃圾，步伐散漫，頭也不抬，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往前走。
這條路他走了快兩年，每天下午四點半準時出門扔垃圾，雷打不動。
巷子裡沒有垃圾桶，最近的分類站在巷口斜對面，三百米，閉著眼都能走到頭。
「目標出門，單人，無武器，步態正常。」幽靈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報表。
「阿傑。」阿鬼對著麥低聲喚了一句。
耳麥里傳來極輕的一聲氣音：「收到。」
畫面里，劉剛走到分類站旁，抬手把兩袋垃圾分別塞進可回收和其他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就要往回走。就在這時，他兜里的加密工作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掃了一眼，腳步猛地頓住。
發信人備註是「陳濤」。
內容只有一行：曹局上月的違紀底單放老地方了，三號貨櫃左數第二個鐵盒，自己拿，別讓人看見。
劉剛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三號陳濤死在醫院裡快一周了，身份信息和通訊埠早就被二組內部銷號，怎麼會突然發來消息？
他下意識抬頭掃了一圈四周。巷口空無一人，只有風卷著落葉打旋，遠處的馬路上偶爾過一輛車。
私心像野草一樣瞬間冒了頭。他在曹剛身邊幹了三年，手裡攥的黑料不少，但多一份底牌就多一條活路。
尤其是現在曹剛被停職，局勢不穩，握著頂頭上司的把柄，比什麼都管用。
他猶豫了三秒，把手機揣回兜里，沒回消息，也沒上報。腳步一轉，徑直朝著巷口另一側的廢棄物流站走去。
監控畫面里，深藍色的身影慢慢拐進了物流站三號倉庫後的窄巷。
「目標入套，正在進巷。」幽靈指尖一划，切到巷口的遠景探頭，「距離阿傑位置還有十七米。」
「動手。乾淨點。」阿鬼吐出兩個字。
窄巷裡光線昏暗，兩側是一人多高的廢棄貨櫃，地上積著灰和碎玻璃，連風都吹不進來。
劉剛走得很快，手已經摸向了腰後的對講機——他留了個心眼，打算拿了東西就走，不多逗留。
剛走到第三個貨櫃的拐角處，一道黑影毫無預兆地從貨櫃陰影里貼了出來。
快得像一道風。
劉剛瞳孔驟縮，剛要張嘴喊，對方的左手已經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冰涼的刀刃抵住小腹，他甚至沒來得及感覺到疼，對方手腕一翻，匕首自下而上斜斜送了進去，精準避開肋骨間隙，刀尖直戳心臟。
角度刁得像算過千百遍。
「呃——」
悶響堵在喉嚨里，劉剛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雙手本能地去抓對方的手腕，可力道泄得比血還快。
指尖攥住對方的衛衣袖口，攥得指節發白，然後一點點鬆開，垂了下去。
阿傑捂著他的嘴，等他身體徹底軟下來，才緩緩鬆手。
屍體「咚」地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鮮血從工裝胸口的傷口湧出來，浸透深藍色的布料，在灰撲撲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灘深褐色的痕跡，很快就滲進了塵土裡。
他蹲下身，兩指按在劉剛的頸動脈上。
數了三秒。
沒有搏動。
阿傑從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張對摺的白紙。
紙張是最普通的A4列印紙，字跡是列印體，摺痕和陳濤屍體上那張分毫不差，連邊緣的毛邊都一模一樣——像是從同一張紙上裁下來的。
他把紙條塞進劉剛的外套內袋，故意拉出半截白紙邊露在外面，保證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掃一眼就能看見。
做完這一切，他掏出隨身的酒精噴壺，對著刀柄、死者嘴周和自己碰過的地方快速噴了一遍，擦掉所有指紋痕跡。
匕首在死者工裝褲上擦乾淨，收回袖筒里的刀鞘。
「目標確認死亡。字條就位。」阿傑對著麥低聲說，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
「撤。走排水渠，城西出口有車接。沿途避開所有探頭，十五分鐘後銷號。」幽靈的指令緊跟著傳來。
「收到。」
阿傑起身，貼著貨櫃陰影快步走到巷尾，彎腰鑽進排水渠的涵洞裡。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裡，只留下地上的屍體，和巷口嗚嗚刮過的風。
從現身到撤離，全程一分四十七秒。
屏蔽室里，幽靈看著監控畫面里空無一人的窄巷，指尖敲了兩下鍵盤，所有切入的監控畫面全部恢復原樣，沒有留下任何入侵痕跡。他轉過身，對著阿鬼點了下頭。
「第一步成了。」
阿鬼把那半支煙夾回耳後，走到地圖前，指尖在「曹剛住所」的標記上點了點。
「不急。等他收到消息，等他慌。」
「等他身邊沒人可用了，自然會把老默推上來。」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16:50。
西斜的太陽把物流站的影子拉得很長，窄巷裡的屍體還躺著，血腥味慢慢散開，混在塵土和雜草味里。
沒人知道，這一刀捅下去，捅掉的不只是一個聯絡員，而是曹剛攥了好幾年的權力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