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零九分，曹剛家的客廳。
厚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擋住了外面的天光，只有茶几上的檯燈光亮昏黃，照著滿缸的菸蒂。
菸灰缸早就滿了，溢出來的菸灰散在黑色大理石檯面上，像一層薄灰。
曹剛窩在沙發里，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頭髮亂著，眼底爬滿紅血絲。
停職三天，他幾乎沒出過門。對外說是配合調查、閉門思過，實際上天天盯著內部輿情和二組的線報，生怕自己停職這幾天，底下出什麼亂子。
手機屏幕亮著，停在市局的內部公告頁上。「曹剛同志停職接受調查，治安口工作由常務副局長暫代」的一行字，他已經看了不下二十遍。
他心裡清楚，停職是走程序，傷不了根本。
只要他還是清道夫二組的組長，手裡攥著外圍調度權和情報網，上面就沒人能真的動他。
等這陣風過去，他照樣能回來。
怕就怕，有人趁著他停職，在背後捅刀子。
念頭剛冒出來，擱在茶几上的備用手機突然震了。
屏幕上跳著一個陌生號碼，是他安插在老電影院片區的外圍眼線，專門負責盯梢和跑腿，一般沒事絕不會打這個號。
曹剛心裡咯噔一下，伸手劃開了接聽。
「曹、曹局！」對面的聲音抖得像篩糠，帶著喘，「出大事了！劉剛……劉剛他死了！」
「你說什麼？」曹剛猛地坐直身體，聲音瞬間沉了下去。
「死了！就在城東廢棄物流站三號倉庫後面的窄巷裡！被人捅了心口，一刀斃命！我們的人巡邏發現的，身上……身上有張字條！和上次陳濤身上那張，一模一樣！」
「嗡——」
曹剛腦子裡炸了一聲，像有根弦突然斷了。
他握著手機的指節瞬間收緊，指腹泛白。夾在指間的煙掉在西褲上，燒出一個焦黑的小洞，滾燙的溫度透過布料燙到皮膚，他都渾然不覺。
客廳里很靜，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三秒後，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強壓下去的慌亂，語速快得驚人：「封鎖現場，不許報警，更不許讓專案組的人知道！把字條拍清楚，多角度，立刻發我這個號上。找兩個靠譜的人，把屍體轉移到城西安全屋，處理乾淨現場痕跡。」
「是、是！」
「還有，」曹剛頓了頓，咬著牙補充，「查！附近所有監控、路人、可疑人員，立刻去查！我要知道是誰幹的！」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狠狠砸在沙發上，後背重重靠回軟墊里，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出神。
吊燈的光暈在他瞳孔里晃，晃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一模一樣的字條。
第二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順著線索往下想。
第一個死的是三號陳濤，留了第一張字條，寫著「這是第一個」。
第二個死的是劉剛，留了第二張字條。
對方不是隨機殺人，不是報復社會，更不是衝著字條連環案的噱頭來的。
——他手裡有一份名單。
——他在按著名單，挨個殺二組的核心心腹。
——他在清我的班子。
想通這一點的瞬間，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爬上來，涼得他後背發僵，連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兩個人一死，他等於被人剪了左右手，很多指令根本傳不出去。
那下一個是誰？
他腦子裡飛快過著二組的人員名單，一圈數下來，能直接對接他、能扛事的，竟然沒剩幾個。
外圍的小嘍囉撐不起場面，中層的幾個心思活泛，停職之後早就開始觀望了。
算來算去，只剩下一個陳康。
陳康跟著二組幹了十幾年，從底層跑腿的一路熬上來，從沒出過一次差錯。
話不多，性子穩，辦事滴水不漏。上次陳濤出事，就是陳康撲上去替他擋了三刀，現在還在人民醫院住院部躺著。
忠心是夠忠心，能力也有，就是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他一直沒往最核心的位置上放。
曹剛剛想到這兒，手機震了一下，現場照片發過來了。
他點開照片。
第一張是全景，深藍色工裝的屍體仰躺在地上，胸口一大片深色血漬。
第二張是特寫，外套內袋露出半截白紙邊，和陳濤身上那張的露出角度都如出一轍。
第三張是字條的高清圖，列印體的字跡清清楚楚：
「哦，我猜你們找到了。那麼遊戲開始了——這是第二個。曹局長，你猜我下一個殺誰？」
「啪嗒。」
手機從手裡滑下去，砸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曹剛的後背徹底涼透了。
對方直呼他「曹局長」。
對方知道他是誰。
對方不是衝著二組來的，是衝著他來的。
剪他的羽翼，斷他的臂膀，一步一步往他身邊逼。
等身邊的人都死光了，下一個，就輪到他了。
恐慌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死死裹住他。他抓起煙盒，抖著手抽出一根煙，點了三次才點著。
狠狠吸了一大口，煙霧嗆進肺里，他咳了兩聲，才稍微緩過來一點。
不行。
不能坐以待斃。
他必須有人護著，必須有人幫他傳話、調度。
他伸手抓起手機，翻出陳康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頓了兩秒，狠狠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