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醫院住院部，六樓普通病房。
傍晚的天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地面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病房裡很靜，只有走廊遠處偶爾傳來護士推車的聲音。
老默坐在病床邊，上身光著，肩側纏著厚厚的紗布，邊緣滲著一點淡紅的血印。
他手裡捏著酒精棉，正一點點擦著傷口周圍的皮膚，動作很慢，很穩，眉頭都沒皺一下，像在擺弄一件和自己無關的東西。
桌上的老年機突然亮了一下。
屏幕沒有顯示號碼，只有一條空白簡訊，下面跟著三長兩短的震動——是約定好的安全信號。
緊接著，第二條簡訊跳了進來，只有五個字：
劉剛已落地。
老默擦酒精的指尖頓了半秒。
他抬眼看向窗外，樓下的梧桐樹影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暮色已經漫上來了。
取代組長的計劃，第一步成了。
剪羽翼，逼放權，現在羽翼剪了，曹剛身邊沒人可用，下一步，就該輪到他上場了。
他指尖按在鍵盤上，很慢地回了兩個字：
收到。
發完，他點開簡訊記錄，選中兩條消息，一鍵刪除。
又把手機恢復成出廠設置，隨手扔回床頭櫃的抽屜里。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剛把抽屜推回去，枕邊的工作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曹局。
老默挑了下眉，拿起手機接了起來，故意讓聲音帶點剛睡醒的沙啞：「曹局？」
等曹剛把劉剛的死訊和讓他提前出院的話說完，他沉默了兩秒，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凝重：「劉哥怎麼會……對方擺明了是衝著我們二組核心人員來的。」
「現在說這些沒用。」曹剛的聲音很沉，「你收拾東西，我派車去接你。住我家裡，安全，也方便對接工作。所有外圍的情報和調度，以後暫時都走你這條線。」
「可是醫生說我傷口還沒長好，怕耽誤事……」
「怕什麼？」曹剛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我家裡有藥，有專人換藥。你過來，比在醫院安全。現在這個節骨眼，我身邊不能沒人。你跟了我十幾年，除了你，我沒人可信了。」
老默頓了頓，像是被說動了，又像是出於忠心，沉聲應了下來：「好。我馬上收拾，等您的車。」
掛了電話，他掀開被子下床。動作幅度大了點，扯到肩側的傷口，一陣銳疼竄上來，他悶哼了一聲，指尖按在紗布上，臉色卻沒變。
這點疼，算什麼。
熬了這麼久，受這麼多罪，等的不就是今天嗎。
他沒什麼東西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物，一把隨身的摺疊刀，再加一瓶碘伏和兩包紗布，塞進一個黑色的雙肩包里就齊了。
護士站的護士過來勸，說傷口沒拆線不能出院，容易感染。老默只是搖了搖頭，說家裡有急事，必須走，責任自己擔。
護士拗不過他，只能給他辦了臨時出院，叮囑了一堆注意事項。
二十分鐘後，曹剛派的車停在了住院部樓下。
黑色的大眾，不起眼，是二組常用的外勤車。
司機是個生面孔，話很少，見他下來，趕緊下車幫他拎包，嘴裡喊著「康哥」，被老默擺手拒絕了。
「康哥，曹局讓我接您過去。」
「嗯。」老默拉開車門坐進后座，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車開得很穩，穿過晚高峰的車流，往曹剛住的別墅區去。
老默閉著眼，腦子裡飛快過著接下來的步驟。
住進去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要接手外圍調度，要把二組的情報網慢慢摸到自己手裡，要讓曹剛越來越依賴他，越來越離不開他。
等曹剛徹底放下戒心，把所有權力都交到他手上的時候，就是第二步收網的時候。
車開了四十分鐘，停在一棟獨棟別墅門口。
院門是自動開的，車直接開進了地下車庫。司機領著他從地下車庫的電梯上了一樓，曹剛已經在客廳等著了。
客廳里還瀰漫著煙味，茶几上的菸灰缸依舊滿著。
曹剛看見他進來，目光先落在他腰側的紗布上——襯衫沒扣全，露出一點白色的繃帶邊。
「傷還沒好利索，辛苦你跑一趟。」曹剛站起身，語氣比平時緩和了不少，帶著點安撫的意味，
「上次陳濤那事，你替他擋那三刀，我都記著。十幾年了，你辦事，我從來沒擔心過。」
「曹局說這話就見外了。」老默站得筆直，哪怕傷口疼，脊背也挺得很直，語氣是屬於「陳康」的恭謹沉穩，
「跟著二組干，這點傷不算什麼。現在對方擺明了要針對您，針對二組，我在您身邊，也能多一層防備。」
曹剛點了點頭，指了指沙發：「坐。」
他把茶几上的現場照片推到老默面前，「你看看，劉剛的事。對方留了第二張字條，和陳濤那張一模一樣。擺明了是按著名單殺，下一個指不定是誰。」
老默低頭掃了一眼照片，眉頭皺了起來，像是又驚又怒：「一刀斃命，手法很專業。劉哥管單線聯絡，他一死，您很多指令都傳不下去了。
外圍那群人級別不夠，很多核心事他們碰不了。」
「可不是嘛。」曹剛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所以我才叫你過來。從今天起，外圍所有的匯報、調度，全部走你這邊。你直接對我負責，不用經過任何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樓下客房給你收拾好了，帶獨立衛浴，安靜，也方便養傷。門口和樓下我安排了兩個人輪班守著，平時有什麼事，你直接吩咐他們就行。」
「明白。」老默點頭應下，語氣恭敬，「我一定把事情辦好，不讓您失望。」
「好好養傷，別的不急。」曹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像是遞出了一份信任，「有你在，我心裡踏實點。」
老默垂著眼，沒人能看見他眼底的神色。
踏實？
等你知道我是誰，你只會覺得噩夢才剛開始。
當晚，老默住進了一樓的客房。
房間不大，但設施齊全，窗戶對著後院，隱蔽性很好。
他關上門，鎖死，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了一眼。院子裡有兩個黑影在晃，是曹剛安排的安保。
他收回目光，從包里掏出那部老年機，開機，沒有新消息。
他坐在床邊，指尖輕輕按在肩側的紗布上。傷口還在疼，一跳一跳的，和他此刻的心跳剛好合上。
頂著「陳康」的名字從邊緣眼線熬到能進曹剛家門、接手外圍調度權的核心副手。
第一步，剪羽翼，成了。
第二步，掌實權，現在開始了。
他抬頭看向牆上的掛鍾，時針指向晚上九點。
東郊地下的屏蔽室里，應該也在等消息。
老默拿起老年機，編輯了一條只有三個字的簡訊，發了出去：
已就位。
發完，刪掉記錄，關機。
窗外的夜色很濃，別墅里很安靜，只有走廊盡頭的聲控燈偶爾亮一下。
曹剛在二樓的書房裡抽菸，以為自己找來了最靠譜的護身符，把僅剩的權力一點點遞了出去。
他不知道，從「陳康」踏進這扇門的那一刻起，二組的指揮權，已經悄悄換了主人。
溫水煮青蛙，火，才剛剛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