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源。保護。信息。」
「你之前一直在跟周雲生打，跟曹剛打，跟整個體制里所有被先生掌控的節點打。你知道為什麼每次都差最後一步嗎？」
三先生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不是因為你的法律功底不夠，不是因為你的隊伍不夠強——是因為你站在體制外面。體制是一堵牆，你翻不過去，只能繞。先生能給你一扇門。」
他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你答應，你就是四先生。你可以動用組織的資源去翻你一直想翻的舊案，可以用組織的力量去保護你一直想保護的人。」
「韓彬和周海東還在停職，他們的處境你比我清楚。如果先生願意點頭，他們的復職程序可以走得更順。沈心語也一樣。」
「你不是一直想給他們翻案嗎？這是最快的捷徑。」
陸鳴聽完沒立刻接話。
他指尖在被面上慢敲了兩下，抬眼看向三先生，目光里沒有半分動搖，只有律師特有的、步步緊逼的審視。
「話別說得這麼好聽。我還有三個疑問，想請三先生替先生答了。」
「第一，先生就不怕我假意答應，轉頭就背叛組織？」
「第二，我查了清道夫案這麼多年，先生就不怕我借著四先生的身份，順著線把整條清道夫的底掀了？」
「第三——」他目光微微一沉，「先生費這麼大力氣拉我入局，就不怕我反過來，查他的真實身份？」
三先生聽完，臉上反而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像是早料到他會問出這些。
他往後靠回椅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膝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三個問題，先生早就讓我備好答案了。」
「先說身份。我跟在先生身邊十一年，大先生、二先生比我更久，我們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沒人知道他的真名。」
「他想讓你看見的，你才能看見；他不想讓你碰的，你就算把江城翻過來，也摸不到半分痕跡。你要查，儘管查。查得到，算你本事。」
「再說清道夫。」三先生的語氣頓了半秒，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組織里四位先生各管一攤，互不越界。二先生專管體制內布局，清道夫整條線都是他的地盤。」
「當年的舊案收尾、人脈疏通、證據抹平，全由他一手經手。你儘管去調查，我們不阻止。真有本事把二先生揪出來、拉下馬，那更好，先生說不定還要記你一功。」
「至於背叛——陸律師是聰明人。你要保的人、要翻的案、要走的路，全捏在先生手裡。你背叛的代價，比好好跟著我們干，要大得多。」
他抬眼看向陸鳴，目光裡帶著幾分洞悉，「先生敢把你放進局裡，就篤定你不會做賠本的買賣。」
他往前傾了傾身，補充了一句。
「等你正式應下，成為四先生，完整的組織結構、各條線的對接人，我會逐一告訴你。現在說這些，還太早。」
「我分管黑刃，管暗殺、管保護、管髒活；二先生管清道夫，管體制里的根。你來了，就管輿論和情報，我們各干各的，互不干涉。」
陸鳴面上紋絲不動，心底卻掀起了波瀾。
希望他去查清道夫，甚至巴不得他把二先生拉下馬。
這背後的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是幾位先生素來派系林立，內部不和？
還是二先生手握清道夫整條線，在政法系統紮根十幾年，勢力尾大不掉，連先生都開始忌憚？
又或是二先生早有反心，先生察覺了，要借他這把外來的刀，做內部清洗？
無數疑問在腦子裡飛速盤旋。
他忽然徹底懂了——先生招他入局，從來不止是看中他的輿論操盤能力。
自己既是先生拓張版圖的刀，也是他敲打內部、制衡二先生的棋。
可反過來想，越是頂層互相猜忌、彼此牽制，他的騰挪空間就越大。
走廊里，夜鶯轉刀的「唰唰」聲又響了起來，一下一下，敲在密閉的空氣里。
陸鳴把目光從三先生臉上移開，落在對面牆上那扇被封死的窗戶上。
窗簾拉得很嚴，看不到外面的任何光線。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韓彬和周海東的停職、幽靈和阿鬼的身份、老默的位置，還有那樁沉了十八年、他追了半輩子的血案。
這是一場交易，也是一場豪賭。
他要把所有想拿回來的東西，都擺到檯面上，當成入局的籌碼。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被面上輕輕一叩，開口時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我有幾個條件。」
「說。」
「第一，我的團隊不受組織指揮。他們是我的人，不是先生的人。」
「第二，我不經手暗殺和暴力行動。我是律師，不是殺手。」
「第三，韓彬和周海東的復職——組織必須出手，確保他們兩個月之後正式恢復原職。」
三先生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為什麼要兩個月之後？以先生的能量，一周之內就能走完所有程序。」
陸鳴指尖輕輕搭在被面上，語氣平淡，半分解釋的意思都沒有。
「這個你不用管，如實匯報給先生就行。」
三先生盯著他看了兩秒，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兩個月的時間差，陸鳴背地裡顯然還有沒鋪開的計劃，復職時機要精準卡著他的布局走。
他沒再多問，只點了點頭：「行吧，我會如實轉達。」
「第四，我要十八年前我父母被害案的全部檔案，以及先生是否參與其中的明確答覆。這樁案子，我必須查到底。」
三先生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前三條都在預料之內，最後一條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指尖在膝蓋上停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前三條，先生大概率會同意。第四條——涉及舊案核心，我做不了主，只能一併轉達。」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鐵門拉開。
「你的所有條件，我都會原原本本帶給先生。在先生答覆之前，你繼續在這裡休息。」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不管你答不答應，你都已經在這盤棋里了。」
鐵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陸鳴靠在床頭板上，重新拿起那本刑法，翻到他剛才讀到的那一頁。
窗外沒有風，但他能感覺到某種已經醞釀了很久的東西正在逼近——不是暴風雨，是颱風眼。
他現在就坐在颱風眼正中心。
等他睜開眼的時候，他要看到整個江城的政法系統被這場風暴重新洗牌，也要看到十八年前那筆血債的債主，終於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