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後。
鐵門軸芯發出乾澀的轉動聲,廊燈的光影跟著晃了晃。
三先生走了進來,手裡拎著個紙質檔案袋,紙殼邊緣被指節捏出幾道淺印。
他隨手將袋子擱在床頭柜上,照舊拉過那把摺疊椅坐下,指尖在袋面輕輕敲了一下,開門見山:「先生的答覆下來了。」
陸鳴把手裡的刑法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頁,合上書脊抬眼。
他的神色很平靜,像在等一份普通的案件回執,只有指尖極輕地蹭了一下書脊的燙金字——這是他藏了多年的、心緒微動的小動作。
「前三條,全答應。」三先生語速平緩,逐條確認,
「你的團隊歸你直管,組織不插手人事、不調派任務;
你只負責輿論與情報線,暗殺、清道夫的髒活碰不到你頭上;
韓彬和周海東的復職,先生會打招呼,兩個月卡點落地,不早也不晚。」
三條念完,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鳴臉上,仔細觀察著他的反應。
這三條看似放權,實則分寸卡得極准——給足了體面和自主權,卻把最核心的武力、執行權牢牢攥在組織手裡。
說是合作,更像是圈了塊地界,讓他在劃定的範圍里折騰。
陸鳴沒說話,神色沒變。
他早料到會是這樣。先生這種上位者,最懂馭人之術,不會一下子把籌碼全拋出來,也不會把人逼得太緊。給甜頭,也留枷鎖,剛剛好。
「第四條,關於十八年前的舊案。」
三先生的聲音放低了些,語氣沒什麼起伏,像在轉述一句無關緊要的叮囑。
「先生讓我帶兩句話。
第一,當年的事,他沒直接動手,也不是下令的人。
你要查,可以查,查到多少算你的本事。」
房間裡靜了兩秒。
走廊外夜鶯轉刀的唰唰聲恰好停了,空氣像一根繃緊的弦,輕輕一碰就要斷。
陸鳴忽然低笑一聲。
意料之中的答案。模稜兩可,留足餘地,既吊著他的胃口,又守住了核心秘密,典型的上位者話術。
撇清自己,畫個大餅,再把「查案」當成誘餌放出來——算準了他不會拒絕,也算準了他短時間內查不到根上。
爭也沒用。先生既然敢放他入局,就不怕他查。與其浪費口舌逼問,不如借著四先生的身份,自己把線索一條條挖出來。
「可以。」他淡淡應下,沒有半分糾纏。
三先生眉峰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陸鳴會追問,會爭執,甚至會用合作做要挾。
畢竟十八年前的案子是他的逆鱗,是人盡皆知的執念。
可這人就這麼輕飄飄應了,平靜得像在談一筆無關緊要的生意。
這份隱忍,比歇斯底里更讓人忌憚。
他指尖叩了叩檔案袋,轉入正題:「條件談妥了,說正事。你總待在這裡不是辦法——曹剛倒了,外面輿論還在燒,省廳專案組已經盯上了失蹤案,再拖下去,他們早晚會摸到廢棄醫院這邊來。」
陸鳴微微頷首。
他算過時間,七天已經是極限。
再久,警方的排查範圍必然會覆蓋到城郊廢棄建築,到時候別說他走不了,連黑刃的據點都得暴露。
「但也不能直接放你出去。」三先生語氣沉了些,「平白無故失蹤一周,毫髮無損地回來,沒法跟警方、跟公眾交代。
先生的意思,得給你安排一個合理的出場方式。我們配合,這也是對你的第一個考驗。」
合理的出場方式。
陸鳴垂眼思考,指尖在膝頭輕輕點著。
製造失憶?太拙劣,法醫一查神經系統就能戳穿。
假裝自行逃脫?更刻意,警方必然會順著逃跑路線倒推,很容易摸到廢棄醫院的痕跡。
兩種方案都有破綻,都留了可供追查的尾巴。
要想徹底乾淨,就得有一個明確的「兇手」扛下所有事——有動機,有前科,有完整的作案邏輯,讓警方查下去就一頭扎進死胡同。
他抬眼,看向三先生:「你們手上,有沒有正打算清理、又不方便自己動手的人?」
三先生眉峰猛地一挑。
「什麼意思?」
「簡單。找個有動機、有案底、本身就在掃黑名單上的人,讓他『綁架』我。」陸鳴語氣平淡,像在推演一樁普通案件,
「你們把我交過去,再想辦法引警方到現場抓捕。既能解釋我失蹤的去向,順勢把人處理掉,我也能以受害者的身份光明正大回去,一舉三得。」
他補了一句,語氣冷靜得近乎刻薄:「人必須是你們早就想動的,別為了我特意找。痕跡太重,容易反咬一口。」
三先生盯著他看了兩秒,指尖在膝頭的動作慢了半拍。
他原本備了兩套方案,還在斟酌怎麼開口引導,陸鳴只一句話,就摸到了最核心、也最狠的思路上。
這人哪裡是個只會打官司的律師,分明是天生就懂怎麼借刀殺人、怎麼把每一步都踩在證據空白處。
「有倒是有。但這個人對你有實打實的恨意,真把你交過去,有風險。」三先生緩緩點頭,語氣卻沒松,
「雷猛,你應該有印象——你實名舉報的那家涉黑公司,背後老闆就是他。你斷了他幾千萬的核心生意,他放話要卸你一條胳膊,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為什麼一直沒處理?」陸鳴問。
「不是不處理,是時機沒到,他手上背著故意傷害、開設賭場、非法占地好幾條線,早年跟組織有過幾次邊緣合作,知道點邊角人脈。。」三先生語氣冷淡。
「這人做事越來越沒分寸,手伸得太長,早就在清理名單上了。就算沒有你這檔事,再過兩個月掃黑專項下來,他也跑不掉。」
他頓了頓,補充了句:「而且他跟剛倒的曹剛,早年也有勾連。曹剛護了他好幾年,現在靠山沒了,他正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到處找門路。」
陸鳴略一思索,點了點頭。
完美的棋子。
有明確的報復動機,有足夠的案底支撐,本身就是警方的重點目標,還自帶「曹剛餘黨報復」的合理邏輯。
就算最後警方深挖,也只會定性為雷猛挾私報復,順理成章,半分不會聯想到別處。
「就他了。」陸鳴語氣篤定,「正好借他的名頭,把這場戲做足。」
三先生卻沒立刻應。他往前傾了傾身,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像一把刀抵在了檯面上。
「但有一條底線。」他聲音壓得很低,字字都重,「黑刃必須徹底摘乾淨。不能讓警方從雷猛這條線,摸到半分組織的痕跡。具體怎麼做,你來設計,我們來配合。」
廊燈的光晃了晃,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像一道涇渭分明的線。
這才是這次合作的核心——組織要的是萬無一失,是借他的手處理麻煩,還不能濺自己一身血。
陸鳴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他當然知道底線在哪。
「放心。」他指尖輕輕叩了叩書脊,聲音平靜卻帶著十足的分量,「我設計的局,警方查到頂,也只能查到雷猛這一層。」
三先生盯著他,沒說話。
昏暗的燈光里,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凝固住了。
沒人知道這第一步棋,到底是誰在利用誰,誰又在算計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