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整,大禮堂的燈準時亮起。
三百九十九名學員坐得筆直,不少人眼底還帶著昨夜興奮的紅血絲。
他們攥著新領的素描本和鉛筆,滿腦子都是前一天江凡隔空畫像的神技,恨不得立刻上手學個十成十。
江凡抱著一摞列印紙走上台,沒半句鋪墊,直接切了投影。
「今天第一課,眉毛。別覺得這東西不起眼,模擬畫像里,眉毛是神態的骨架,差一毫米,整個人的氣質就偏了。
目擊者記不住完整的臉,往往能記住『那人眉毛擰著』『眉尾缺了一塊』這種細節,這就是畫像的關鍵。」
聽到這話,台下有人偷偷撇嘴,不就是兩條眉毛,能有多少花樣?
江凡掃過台下的表情,沒多解釋,按下翻頁鍵。
幕布上整整齊齊列著十六種眉毛線稿,每種旁邊都標著名稱和刑偵特徵備註。
「今天的任務,把這十六種眉毛全部臨摹過關。
分別是平眉、劍眉、挑眉、柳葉眉、八字眉、斷眉、掃帚眉、臥蠶眉、新月眉、一字眉、三角眉、螺旋眉、刀眉、倒掛眉、慈眉、壽眉。」
話音剛落,底下一片抽氣聲。
「奪...奪少?!十六種?眉毛還能分出這麼多類?」
「我以為就濃眉淡眉兩種呢...」
「這他麼都快趕上認半張臉了。」
「臥槽,我發誓,我這輩子沒有看過這麼多的眉毛!」
江凡等議論聲落了些,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隨手畫了兩道。
「這不是美術課。比如斷眉,不是畫缺一塊就行,要分眉中斷、眉尾斷,斷口是齊整的還是毛茬狀的,對應的人物特徵完全不同。
再比如掃帚眉,眉頭細、眉尾散,和普通濃眉的區別就在眉尾三毫米的發散度,畫錯了,目擊者一眼就不認。」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每一種畫三張,全部拿上來我批改。
哪一種不合格,回去重畫,直到全過才算完。畫到明天早上也沒關係,教室不關門。」
台下靜了兩秒,隨即響起刷刷的鉛筆聲。
沒人敢當這個年輕人是開玩笑,你問為什麼?
難道忘記了昨天剛開了鄭曉彬的先例?
看這架勢,這位年輕主教官,說得出做得到!
一開始大家還覺得輕鬆,不就是臨摹,照著畫還不容易?
可畫到第五六種就不對勁了。
劍眉和刀眉看著相近,眉峰角度差五度就不對。
八字眉和倒掛眉都是往下垂,垂的弧度、起點完全是兩回事。
螺旋眉更磨人,眉梢那點旋兒畫輕了沒特徵,畫重了又像貼了個疙瘩。
時間一點點過去,早上那點新鮮感耗得精光,只剩手腕發酸、眼睛發花。
有人畫錯一筆,煩躁地把紙揉成團扔到腳邊,地上的廢紙團越積越多。
中午食堂送了盒飯,沒人敢耽誤太久,扒拉兩口就重新拿起鉛筆接著畫。
一直到晚上九點,禮堂前排才稀稀拉拉站起來幾個人,全是1組的學員。
他們抱著一摞畫走上主席台,手心都攥出了汗。
江凡坐在台邊,翻得極快,但他眼神准得嚇人,指尖往紙上一點,問題就出來了。
「掃帚眉眉尾散得不夠,重畫。」
「斷眉斷口太齊,回去改三張。」
「慈眉眉峰要圓,你這畫成平眉了,返工。」
第一批上去的十個人,只有三個全過,剩下的都抱著紙灰溜溜回去重畫。
可就算這樣,也引得後面一陣羨慕,起碼人家快摸到門檻了。
越往後,交卷的人慢慢多起來,但打回率仍然居高不下。
2組、3組的陸續有人上去,大多要返工兩三次。
到晚上十二點,禮堂里還剩將近兩百人。
不少人眼睛熬得通紅,鉛筆握得指節發白,咬著筆頭盯著紙上的眉毛,跟看仇人似的。
田浩揉了揉腰,打了個哈欠,他年紀大了,熬到這個點有點頂不住。
張謙也好不到哪去,眼藥水滴了兩回,看東西都發重影。
江凡見狀,輕聲說道:「田佬,張叔,要不你們先回去休息?這裡我盯著就行了。」
兩人相視一眼,內心有點趨向,畢竟有小凡在,他們兩個留在這裡的作用不大。
「你也別硬扛,實在不行就讓他們先睡幾個小時。」田浩拍了拍他的肩,「別把人逼太狠,也別把自己熬垮了。」
「知道了田老。」
兩位老專家走後,禮堂更安靜了,只剩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嘆氣聲。
凌晨兩點,剩下剛好一百人。
後排的燈關了兩排,只剩前排亮著。
有人撐不住,腦袋點了兩下又猛地驚醒,抹了把臉接著畫,結果自己變成花貓子也不自知。
都是各地通過報名門檻選上來的骨幹,誰也不想第一天就被甩在後面,更不想真的被淘汰出局。
江凡坐在主席台上,面前堆著小山似的畫紙。
他翻得很快,每一張掃一眼就給評語,沒一句廢話。
有人上去交作業,看著他眼底半點倦意都沒有,心裡都暗自咋舌。
這位年輕教官是鐵打的?熬了快二十個小時,眼神還這麼亮。
到凌晨五點,台下就剩最後十個人。
這十個大多是後面幾組的,基礎弱些,畫得慢,返工次數也多。
其中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刑警,手都抖了,畫壞一張就嘆口氣,鬢角的汗順著往下滴。
江凡看了他一眼,沒吭聲催,就坐在台上等。
直到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晨光透過高高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畫紙上時,最後五個個學員把改好的稿子遞了上來。
江凡翻完最後一張,頭也不抬,輕聲道:「過了。」
幾人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三百九十九人,十六種眉毛,全部通關。
江凡站起身,看著最後這幾名學員,敲了敲桌子。
「都回去休息。兩個小時後,早上八點,準時到這裡集合。」
這句話,在21個小時前,他已經說過了。
但這幾個人聽到,還是忍不住哀嚎。
「江教官...兩個小時?連洗漱都不夠啊!」
「就睡倆小時,第二天扛不住啊...」
「能不能給我們休息一個早上啊?下午再來上課?求你了。」
面對幾人的哀求,江凡面無表情。
「扛不住的可以退出。真遇上案子,目擊者不會等你睡夠了再回憶。」
幾人:....
沒人再說話了。
大家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往宿舍走,一路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滿腦子都是各式各樣的眉毛,閉眼都能看見劍眉、八字眉等變成一道匕首,往自己刺來,而自己能做的,就是不斷躲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