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偉清了清嗓子,坐回位子上,神色也鄭重了起來。
「江大隊長,那這個案子,就拜託你了。」
「只要能畫出死者畫像,幫我們確認身份,你就是我們鐵路處的大恩人!」
江凡擺了擺手:「先別說這些,周支,你先把案情跟我說一下。」
周亦安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卷宗,臉色沉了下來。
「三天前,廣珠鐵路段,有群眾在鐵軌旁邊發現了一顆人頭。」
「我們刑偵支隊接到報警後立刻趕赴現場,確認是人類頭顱無疑。」
「根據丟棄地點和周邊環境,我們很快判斷,這顆人頭是兇手從行駛的火車上扔下來的。」
「所以當時我們就通知了鐵路公安處。」
他看了孟偉一眼,繼續說道:「這也是為什麼這個案子,鐵路處是主辦,我們市局是協辦。
畢竟人頭是從火車上拋下來的,主要案發過程發生在列車上,辦案權歸鐵路公安。」
江凡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周亦安嘆了口氣:「但問題來了。」
「路過這段鐵路的火車,每天有一百多趟,途經二十多個城市,每天客流量五萬多人。」
「這種情況,怎麼查?」
「根本沒法查。」
「這是我們和鐵路處當時的第一反應,嫌疑人根本鎖定不了。」
「既然從嫌疑人這邊查不動,我們就想從死者身份入手。」
「結果一樣,沒任何發現。」
周亦安攤了攤手,語氣里滿是無奈。
「死者說不定是千里之外的外省人,別說身上沒帶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了...」
周亦安開了一個小玩笑,「我們連他的身子都沒找到!」
「就一顆頭顱。」
「而且這唯一的線索,還被嚴重破壞了。」孟偉接過話頭,臉色比苦瓜還苦。
「壞到什麼程度呢?」
「這麼說吧,摔碎的西瓜你們都見過吧?大概就是那個樣子。」
「法醫那邊說,專業的人臉復原機器都沒辦法復原。」
「我們實在是沒轍了,才向珠江市局求助...」
他說著,看向江凡,眼神裡帶著點期盼,又帶著點不確定。
畢竟,這也太難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凡身上。
謝緝安叼著煙,沒說話。
周亦安也看著他,等著他的反應。
孟偉和陳浩軒更是大氣都不敢喘。
在眾人的注視下,江凡站了起來。
他神色平靜,只說了一句話。
「帶我去看看那顆頭顱。我試試吧。」
...
法醫室在刑偵支隊辦公樓的負一層。
走廊里涼颼颼的,空氣里飄著一股消毒水和福馬林混合的味道,聞著就讓人不舒服。
周亦安走在前面,推開了冷藏室的門。
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江凡跟著走進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停屍台上那顆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頭顱。
腳步一頓。
但下一秒,他還是穩穩地踏了過去。
他不是沒見過屍體。當刑偵顧問那段時間,兇案現場他跑了不少,近距離接觸的屍體也有好幾具了。
但那些,好歹體表還沒特別離譜的。
眼前這顆...
怎麼說呢?
就像個被卡車碾過的爛番茄,皮開肉綻,五官完全糊成了一團,根本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嘴。
又像個摔在地上摔得稀爛的西瓜,紅的白的混在一起,慘不忍睹。
江凡深吸了口氣,壓下胃裡那股翻騰的感覺。
跟在後面的周亦安,倒是一臉淡定,仿佛見慣了這種場面。
說起來也是,幹了二十多年刑偵,什麼慘狀沒見過?
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家常便飯。
要不是有規定不讓在法醫室抽菸,他都想掏出煙來點上一根。
他瞥了眼江凡微微發白的臉色,心裡瞭然。
年輕人嘛,見得少,正常。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口罩遞過去:「戴上吧,兩個一起,味道沒那麼重。」
江凡接過,沖他感激地笑了笑:「謝謝周支。」
「謝啥。」周亦安擺了擺手,看著停屍台上的頭顱,嘆了口氣。
「小凡,你準備怎麼做?這...完全看不出他生前的樣貌啊。」
別說畫像了,連性別都得靠法醫鑑定才能確定。
江凡戴上兩層口罩,點了點頭。
「確實看不出。」
「所以我選擇摸骨。」
「摸骨?」周亦安愣了一下,沒太聽明白。
江凡沒解釋,反而問了一句:「頭顱該提取的,你們都提取過了吧?」
「啊?嗯,都提取過了。」周亦安下意識點頭。
「法醫那邊該做的檢測都做了,DNA也采了,就是資料庫里比對不上。」
江凡「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走到停屍台邊,從旁邊的盒子裡取出一雙橡膠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那雙戴著白色橡膠手套的手,穩穩地落在了那顆面目全非的頭顱上。
「...」周亦安瞳孔一縮。
白色的手套瞬間就沾上了不少暗紅色的乾枯血跡,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組織液。
江凡的手指很穩。
指腹順著顱骨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摩挲著。
從額骨到眉骨,從顴骨到下頜骨,每一處骨骼的凸起、凹陷、弧度,都被他仔仔細細地摸了一遍。
他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著什麼。
那模樣,像極了老電影裡那些掐指算命的先生,又像那些驅邪做法的道人。
周亦安抱著胳膊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擾了小凡。
他幹了二十多年刑警,見過的法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摸骨畫像這種事,他只在傳聞里聽過。
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足足半個小時,江凡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雙手就像盤核桃似的,來來回回地「盤」著那顆頭顱。
眼睛始終閉著,嘴唇一直在動,不知道在念叨些什麼。
周亦安看得都有點發毛。
這大冷天的,冷藏室里本來就涼,再加上這場景,他後背都有點冒冷汗。
終於,江凡的手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