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的裴家,年味已經浸到了每一寸空氣里。
陽台掛著老爺子親手寫的春聯,墨汁還帶著點未散的松煙味。
客廳的吊燈下墜著兩個絨布小紅燈籠。
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張靜燉了一下午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熱氣。
裴宇偷摸捏了塊醬牛肉往嘴裡塞,被張靜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直吸涼氣。
明天就過年了,不出意料的話,明天的年夜飯,裴家將會多出一個年輕人。
裴建柱坐在主位,手裡捏著個白瓷酒杯,沒急著喝,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對面的兩個年輕人。
他觀察了整整兩天。
江凡這孩子確實懂事,早上六點就起來幫著掃院子倒垃圾。
吃飯的時候記得給靜舒挑掉魚刺,連靜舒不吃香菜這點小事都記著。
說話做事穩當得不像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但這就是裴建柱發現的問題所在,這個年輕人太穩當了。
遞杯子的時候會下意識說謝謝,坐沙發的時候永遠和靜舒隔著半拳的距離。
昨天靜舒給他遞蘋果,他接的時候指尖都繃著,半分不碰人家的手。
這對客氣得不像熱戀里的小情侶,倒像兩個來做客的相敬如賓的客人。
換做前幾天江凡剛上門的時候,他還覺得這孩子是緊張,加上自己一家人在,特意保持的分寸感。
可兩天過去,這分寸感半點沒減,裴建柱心裡難免犯嘀咕。
他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紅燒排骨到江凡碗裡,這可把江凡嚇得有點不會了。
三天了,這老登還是第一次對自己這麼好啊!
他心裡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裴建柱語氣隨意,像普通老丈人嘮家常。
「小江,這兩天在這兒住得還習慣?靜舒這丫頭從小被我們慣壞了,脾氣軸,說話直,沒給你添麻煩吧?」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瞬間微妙了。
張靜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裴宇啃排骨的動作也停了,老爺子抬了抬眼皮,老花鏡滑到鼻尖,目光落在江凡身上。
換做三天前,江凡指不定就得慌。
那時候他還是個趕鴨子上架的冒牌男友,為了幫裴靜舒擋家裡的催婚才跟著回來。
對著裴建柱這個未來老丈人,說句話都得在心裡過三遍,生怕哪句露了餡,連夾菜都只敢夾自己面前的。
可現在不一樣,昨天晚上在江邊,風很冷,他和裴靜舒把話說開了,手也牽了,抱也抱了,還親嘴嘴了。
現在兩人是板上釘釘的真情侶,腰杆硬得很。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迎著裴建柱的目光,聲音清亮,半分不躲。
「伯父您放心,靜舒很好,我們倆是認真的,絕對不是鬧著玩的,我以後肯定不讓她受委屈。」
話音剛落,裴靜舒的臉先紅了。
她沒說話,只是側過身,主動伸手挽住了江凡的胳膊,頭輕輕往他肩膀上靠了半寸,指尖在他胳膊上軟乎乎捏了一下。
裴靜舒抬頭對著裴建柱笑,眼尾都帶著點嬌嗔。
「爸,你什麼意思?以為我特意把江凡叫過來裝男朋友?」
裴靜舒這系列動作自然得很,半點沒有之前的生分。
沒等裴建柱說話,裴宇眼睛「唰」地亮了。
把啃了一半的骨頭往盤子裡一扔,當場就拍著桌子起鬨。
「嗨!我說你們都繞什麼彎子啊?真的假的,試一下不就知道了?」
他擠眉弄眼地看著兩個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臉,笑得一臉壞。
「親一口!真情侶親一口還能扭捏?親完我們全家就都信了!」
張靜本來心裡還打鼓。
這兩天她也覺得兩個孩子太客氣,不像別的小情侶那樣湊在一起說悄悄話,連手都沒見牽過。
此時一聽兒子這話,眼睛立馬亮了。
手裡的筷子都放下了,盯著江凡和裴靜舒,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期待。
連老爺子都點了點頭,顯然也覺得這方法靠譜。
裴建柱沒說話,只是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掃了他們一下,眉梢微挑,沒反對,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他也覺得這方法行。
江凡愣了,轉頭看裴靜舒。
姑娘的耳朵尖已經紅透了,像染了層胭脂,長睫毛顫了顫,沒躲。
反而微微把臉側了過來,眼睛輕輕閉了半下,露出來的臉頰粉撲撲的,像顆剛熟的水蜜桃。
她沒說話,可那意思已經寫得明明白白。
江凡心裡一熱,看了一眼一桌如狼似虎的人,深深吸了口氣,湊過去,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軟的,還帶著點她常用的橘子味護手霜的香氣。
這是江凡內心的第一念頭。
一觸即分,軟得他心尖都跟著顫了一下。
裴靜舒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挽著他胳膊的手緊了緊,頭埋得低低的。
可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連耳尖都在發燙。
「好!」
裴老爺子第一個反應過來,「啪」地放下筷子,使勁鼓掌,笑得白鬍子都翹起來了。
「我就說這倆孩子靠譜!好!好得很!我這老頭子終於能等著喝外孫的酒了!」
裴宇拍著桌子嗷嗷叫,筷子都敲在了碗上,
「哦!親了!我親眼看見了!是真的!絕對是真的!我姐終於嫁出去了!」
張靜捂著嘴笑,懸了兩天的心「咕咚」一下落回了肚子裡,趕緊夾了個最大的雞腿放到江凡碗裡,又給他盛了碗湯。
「多吃點!看你這兩天跑的,都瘦了,以後常來,阿姨天天給你做好吃的,想吃什麼就說。」
滿桌子都是笑聲,只有裴建柱沒說話。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江凡緊緊握著裴靜舒的手。
看到兩個孩子耳尖都紅著,嘴角幾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快得沒人看見。
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默默扒了兩口飯,心裡那塊石頭也落了地。
剛放下飯碗,門鈴響了。
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深色大衣。
手裡攥著個磨得發亮的黑色公文包,肩膀上還沾著點外面的雪沫子。
他看見一屋子人,先禮貌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裴建柱身上,聲音壓得很低。
「委員,有緊急情況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