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交過。」卞友希的聲音嘆了口氣。
「2001年我報過警,來的人是個中年男人,看了我給的材料,說我精神有問題,讓我別鬧事。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人是我媽安排的。」
「你媽?」
「奚美佐。」卞友希說,「她在這個系統里有人,我在韶市告不動她。」
江凡看著她:「你媽現在在哪?」
「不知道。」卞友希搖頭。
「2003年之後我就沒見過她了,但我知道她沒死,每年清明她都會回老宅,在佛龕前待一會兒,村里人見過。」
「你姐呢?你姐現在在哪?」
卞友希沒回答,她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我覺得我姐已經不在了。」
「2001年那具屍體...那個被切成塊扔在河裡的人...我不知道那是誰,但我姐從那以後就消失了。秦海也消失了。」
「秦海?你姐的丈夫?」
「對。」卞友希點了點頭。
「他是個老實人,我姐嫁給他的時候他什麼都不知道,後來知道了也沒走,他那個人...笨嘴拙舌的,但對我姐是真心的。」
她抬起頭,露出真誠的面容,「江警官,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帳本和信件你們也拿到了,求你幫我查到底。」
江凡沒說話,點了點頭。
從清市回來的路上,江凡沒怎麼說話。
陳思遠開著車,時不時從後視鏡里瞟一眼後面的周敏,或者說,那個自稱周敏的女人。
她自己開那輛白色POLO跟在後面,車距保持得不遠不近,像跟了很多年這條路。
「你信她?」陳思遠壓低聲音問。
「信一半。」江凡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山影。
「哪一半?」
「房子、密室、佛龕、帳本,這些是真的。」
「那另一半呢?」
江凡沒回答。
他在想那個女人在茶館裡掏出戶型圖時的手勢,食指和拇指捏著圖紙邊緣,指腹有一層薄繭,位置在虎口和第二指節。
那是常年握筆或者握刀的人才有的繭。
還有她畫那張圖的時候,線條乾淨利落,比例精確到毫米。
一個「查了十三年」的外行,畫不出那種圖。
畫那張圖的人,不是在回憶一棟房子。
是在「複述」一棟自己親手摸過每一塊磚的房子。
回到珠江已經是深夜。
江凡讓陳思遠先回去休息,自己回了辦公室,把從老宅帶回來的帳本和信件攤在桌上,一頁一頁翻。
帳本是用毛筆寫的小楷,最早的記錄到六十年代,最晚到2001年。
每一筆都是暗語,「貨已收」「新料可用」「品質合格,可入下一程」。
信件大多署名「青姨」,字體潦草但力道很足,是個做事果決的人。
內容全是關於「收貨標準」和「匯款」的,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江凡翻到1995年那一頁,停住了。
「陽,不合格,處理。」
他又往前翻了幾頁,在同一年找到另一行字:「希,體弱,不可用,另擇。」
希。
他想起那個女人說的話,「我叫卞友希。」
江凡把帳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還沒來得及把這些疑點理清楚,副大隊長老鄭的電話就打來了,聲音急得像著火。
「江大!你趕緊回大隊!有人自首!」
「誰?」
「一個叫秦海的男人,四十多歲,湘省人。他說他是卞鈴乃的丈夫,2001年西園涌那起碎屍案是他幹的!」
江凡和陳思遠對視一眼,立刻往大隊趕。
審訊室里,秦海坐在鐵椅上,雙手銬在鐵桌上。他很瘦,顴骨高聳,頭髮白了一半,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十歲。
但他的眼神很平靜,不是破罐破摔的那種平靜,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那種平靜。
「我是江凡,負責這個案子。」江凡在他對面坐下,「你說你是卞鈴乃的丈夫?」
「是。」秦海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我殺了人。2001年11月,西園涌里那個碎屍,是我乾的。」
「死者是誰?」
「卞清。」秦海說,「我老婆的大伯。」
大伯。江凡記住了。
「你為什麼殺他?」
秦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說。他的敘述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但每天都在腦子裡重演的事。
他說他是湘省農村出來的,在珠江打工時認識了卞鈴乃。那時候他不知道卞家的事,只知道鈴乃家裡人對她不好,她很怕她母親。
「她母親那個人……」秦海皺起眉,「說不上來,不是凶,是冷。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東西。」
他說他和鈴乃結了婚,有了孩子卞透。後來卞清找到他們,說卞透是「下一代」,要帶走。
「下一代?什麼意思?」
「就是...」秦海的手開始發抖,「就是接替鈴乃。鈴乃做的那些事,要有人接著做。卞透是長子,要繼承。」
「鈴乃做了什麼事?」
秦海低下頭:「殺人。」
審訊室里安靜了幾秒。
「她殺了誰?」
「我不知道具體是誰。」秦海說,「她不告訴我。我只知道....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來,來了就不走了。
鈴乃在那個房間裡,那個沒窗戶的房間,待很久,出來的時候身上有血味。」
「你沒問過?」
「問過。」秦海苦笑,「她說這是命,是卞家的規矩,不做就會害死小透,她媽拿小透威脅她。」
「所以你就由著她?」
「我能怎麼辦?」秦海抬起頭,眼睛紅了。
「我報警?報了警鈴乃就得坐牢,小透就沒媽了。
我帶她走?她媽說我們走到哪都能找到,找到就殺小透,我...我實在沒有辦法。」
「接著說卞清的事。」
「2001年11月,卞清來了西園裡。他說上面等不及了,要把小透帶走,鈴乃不讓,他就打鈴乃。我...」
他的聲音哽住了。
「我一時衝動,拿廚房裡的刀捅了他,捅了好幾刀。
他死了之後我慌了,在一樓那個房間裡,就是你們發現的那個密室,把他分了,扔到了河裡...」
秦海雙手捂臉,似乎不願意回憶起那段痛苦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