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二號，學校正式通知汪瑞玲，住宿申請沒有通過，必須在二月二十一號之前搬離。」
李慧把材料遞給江凡，「這是通知的存根，楊媛媛簽的字。」
江凡接過來，看了一眼。
「但學校不是完全不管。」李慧似乎自己或者學校有責任，連忙補充。
「我們幫她在學校附近找了一間民房，月租四百五，還幫楊媛媛申請了校內勤工儉學崗位，每個月補貼三百二十塊錢。」
「這些都有記錄嗎？」
「有，租房合同、勤工儉學申請表，都在。」李慧說。
「本來約定二月二十一號搬，但房東那邊臨時出了點問題，推遲到二十三號才搬完。」
「搬過去之後呢？」
李慧的表情變了一下。
「警官，您也知道，450元的房子，條件很差...水泥地，白牆，沒有家具，連熱水器都沒有。
楊媛媛搬過去的那天晚上給我發了一條簡訊，說『李老師，謝謝您』，我當時覺得她語氣有點怪，但沒多想。」
「二十五號下午，汪瑞玲跟宿管劉秀英發生了口角。具體吵了什麼我不在場，但據劉秀英說，楊媛媛當時情緒很激動，跟她吵了一架。」
「那天晚上楊媛媛照常參加了話劇排練，十一點多回到宿舍。二十六號早上...就出事了。」
李慧的眼睛紅了，想起一直很乖的楊媛媛一夜之間離世，她也真的很心痛。
想到這，她開口問道：「警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麼事？」
「楊媛媛寫過一份申請，幾千字，幫她母親申請臨時住房。
那份申請我看了很多遍...」李慧的聲音開始發抖。
「她寫她母親，怎麼含辛茹苦把她和弟弟拉扯大，怎麼一個人供兩個孩子上大學，寫得特別感人。」
「但我後來了解到的情況是...」她抬起頭，眼中有些憤怒。
「她母親在老家枝市並不是無家可歸！
工廠搬遷後，老職工房還在，有三分之一的老職工還住在那裡。
她完全可以留在枝市，或者在老家找份工作！
也就是說，她不是沒有地方住，她是要跟著女兒！」
江凡沒說話。
「我有時候在想，」李慧的聲音由高變得很輕。
「楊媛媛到底是她女兒，還是她的...」
她沒說完，搖了搖頭。
...
送走李慧，天已經黑了，陳思遠抱著一摞材料走進來。
「江凡，楊媛媛的本科同學和老師聯繫上了幾個，還有她在武市工作時的同事。
另外，她弟弟楊順順的電話也打通了，人在首都，說明天一早坐飛機過來。」
江凡嘆了口氣，揉著眉心，「說說你了解到的情況。」
陳思遠拉了把椅子坐下，翻開筆記本。
「楊媛媛，1984年生，鄂省枝市人。
父親楊志剛，原枝市軍工廠工程師，1990年因黃疸型肝炎去世，那年楊媛媛六歲，弟弟楊順順四歲。
母親汪瑞玲，也是軍工廠的職工，丈夫死後沒有再婚，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
楊媛媛從小成績就好，永遠是年級第一。她舅舅說，這孩子性格特別要強，考第二都要哭。
2003年高考，楊媛媛想考遼省連市海事大學，學海商法，將來當律師。
但汪瑞玲不同意，說連市太遠，來迴路費貴，讓她考武市大學商學院，說經濟學好找工作。
楊媛媛聽了她媽的話，考進了武大商學院...」
陳思遠手指頭翻過一頁。
「大學四年，她申請了助學貸款，課餘時間做家教、打零工、在食堂幫忙，什麼活都干。
但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拿過好幾次獎學金。
而且她每次回家都只報喜不報憂，她媽一直以為她在學校過得很好。
2005年，她大三那年，汪瑞玲工作的軍工廠要搬遷到宜市，職工可以低價買房，但要三萬五千塊。
汪瑞玲拿不出錢，又不想留在枝市，就辭了工作，直接跑到武漢大學，住進了楊媛媛的宿舍。」
陳思遠忽然抬起頭，「跟這次一模一樣。」
江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接著說。」
「汪瑞玲在她宿舍住了一段時間，後來學校同情她們，把女寢樓下一個雜物間，收拾出來給汪瑞玲住。
楊媛媛白天上課，汪瑞玲在宿舍織毛衣，晚上在宿舍門口賣小吃和小商品。
2007年楊媛媛本科畢業，但因為欠了學校三千九百七十塊錢的助學貸款，沒還清就拿不到畢業證和學位證。
沒有這兩個證，找工作處處碰壁。
然後她考上了北大法學院的自費碩士研究生，但每年學費三萬塊，汪瑞玲說家裡掏不起，她就放棄了。」
陳思遠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他也不敢相信這話，他重複了一遍。
「北大法學院，考上了，但沒去讀。」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後來呢？」江凡嘆了口氣。
「後來她就在武市打零工，先是在英語培訓機構當老師，月薪不到一千，後來又去做保險。」
陳思遠翻著材料，「這期間她有過好幾次改變命運的機會，但都錯過了。」
江凡挑了挑眉頭，「改變命運的機會？怎麼說？」
「她考過公務員，同時被鄂省枝市和桂省北市兩地錄取。
但汪瑞玲聽一個來武市找工作的枝市老鄉說什麼，寧願在武市掃大街都不回枝市，所以汪瑞玲就不讓她回去。
結果就是，兩個地方的公務員她都沒去入職。」
江凡和陳思遠相視一眼，都能看出對方眼中的惋惜。
這麼優秀的人才，如果去做公務員的話，別說當多大的官，但起碼能夠更好的服務老百姓。
陳思遠嘆了口氣，「甚至還有一次，西北大學給她發了邀請，通過面試就能去工作。
她都買好火車票了，汪瑞玲卻說哪有這麼好的事，肯定是騙人的，竟然硬把她攔下來了！」
陳思遠合上筆記本，臉色很複雜，輕聲說著。
「小凡，我也查了不少案子，頭一次查得心裡堵得慌。」
江凡深吸一口氣，將複雜的情緒清空，「繼續。」
「她弟弟楊順順，2005年考入武市大學環境科學系，本科畢業後被保送到北大學環境學院，讀碩博連讀。
楊媛媛省吃儉用，還給了弟弟四千塊錢貼補研究生費用...
2010年，楊媛媛攢了一點錢，跟人合辦了一文藝雜誌，但因為不符合當時的市場口味，半年就倒了。
之後她又連考了三年研究生，都沒考上。
直至2012年她才還清助學貸款，拿到了遲來五年的畢業證，那年她二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