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底,她第四次考研,終於考上了華南政法大學法學院,海商法專業的公費研究生。」
(公費和自費不一樣哈~北大那個是自費~現實是,她也是考到了北大的公費研究生)
陳思遠說完,教室里沉默了很久。
江凡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腦海情不自禁的把楊媛媛生前的時間線捋了一遍。
六歲喪父,母親強勢,高考放棄夢想,大學帶著母親住宿舍,畢業因欠款拿不到畢業證。
考上北大讀不起,公務員被攔,工作機會被攔,弟弟一路讀到北大博士,她打零工供弟弟。
三次考研失敗,二十八歲才拿到本科畢業證,三十歲終於考上公費研究生。
然後母親還他媽跟著來了!
「她那個弟弟,」江凡忽然開口,「楊順順,在姐姐帶母上學的這些年裡,他在幹什麼?」
「在北大讀書。」陳思遠說,「我查到的情況是,他經濟獨立,有獎學金和補助,但他母親選擇跟著姐姐,沒有去首都投奔他。」
「為什麼?」江凡語氣有點冰冷。
「據楊媛媛的表妹說,汪瑞玲覺得跟兒子住不如跟女兒方便。」陳思遠的語氣也有點冷。
「而且汪瑞玲年輕時在粵省待過幾年,覺得大城市洋氣,珠江也是大城市,就跟著來了。
有親戚曾勸過汪瑞玲,說女兒年紀不小了,總跟著不方便,要替孩子的終身大事考慮,但汪瑞玲這個老八婆沒聽。」
江凡沒說話。
他想起楊媛媛書桌上,那幾本翻爛了的法律書。
想起搪瓷缸上「武市大學」四個字。
想起那份七八頁的申請書,字跡工整得像列印的。
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從六歲開始就被教育「你媽為了你犧牲了一切,你要聽話,你要孝順,你要報答」。
她不是沒有機會掙脫。
她有過很多次。
但可惜的是,每一次,她都選擇了順從。
......
第二天上午,楊順順從首都趕來了。
他二十八歲,戴一副銀框眼鏡,穿一件深色夾克,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成熟。
他走進教學樓的時候,腳步很快,但臉上的表情不是悲痛,是一種焦灼的茫然。
「江警官。」他在江凡對面坐下,聲音沙啞,「我姐...」
「請節哀。」江凡說,「我有幾個問題需要問你。」
楊順順點了點頭,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你姐姐考上華南政法大學之後,你母親為什麼跟著來珠江?」
楊順順沉默了幾秒。
「我媽說她一個人在枝市沒意思,想跟著我姐。」
「你當時已經在北大讀博了,有收入,為什麼你母親不去首都跟你住?」江凡沒有絲毫客氣問道。
楊順順的嘴唇動了動。
「我提過...我跟我姐商量過,說我媽可以來首都跟我住,但我媽不願意,她說...」
他停了一下。
「她說跟兒子住不方便,還是跟女兒貼心。」
「你就沒再堅持?」
楊順順低下頭。
「我在學校做課題,很忙,而且我媽那個人...她決定了的事,誰說都沒用。再加上...我姐也說她先帶著,等安頓好了再說。」
「你姐姐帶母上學,不是第一次了吧?」江凡近乎用一種審訊的語氣說話。
「本科的時候就帶過。」楊順順的聲音更低了,「那時候我也在武市,我知道。」
江凡忽然輕聲問道:「你覺得你姐姐活得開心嗎?」
這個問題讓楊順順愣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很誠實的搖了搖頭。
「我姐從小就很堅強,什麼事都自己扛著,她給我錢的時候,總說她過得很好,讓我別擔心。」
「她給過你四千塊錢是吧?」
楊順順的臉瞬間漲紅了。
「那是我剛讀研究生的時候,我姐硬塞給我的。我說不要,她非要給...」
「你知道那四千塊錢她是怎麼攢下來的嗎?」
楊順順再次低下頭,沒吭聲。
「她在英語培訓機構,一個月掙不到一千塊,自己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江凡的聲音很平。
「你拿那筆錢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是怎麼過的嗎?」
楊順順的手開始發抖,「我...」
「你姐姐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在學校實驗室。」楊順順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我在做實驗,手機調了靜音,後來看到我姐的未接來電,回過去就沒人接了...」
他雙手捂住臉。
「她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你母親的,不是打給你。」江凡說。
楊順順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
下午,江凡去了楊媛媛和汪瑞玲租住的那間民房。
房子在學校附近一條老巷子裡,握手樓的第二層,不到十五平米。
推開門,江凡站了一會兒。
水泥地面,四面白牆,沒有床,沒有家具,牆角鋪著一層薄薄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一個舊行李箱靠在牆邊,裡面是汪瑞玲的幾件衣服。
窗戶很小,裝著生鏽的鐵欄杆,光線昏暗。
二月的珠江,雖然不像北方那麼冷,但這間屋子朝北,曬不到太陽,站一會兒就覺得陰冷。
江凡蹲下來,翻開被褥。
被褥下面壓著一個筆記本,棕色封面,邊角磨得發毛。
他拿起來,翻開。
是楊媛媛的日記。
第一篇寫於2010年,最後一篇寫於2014年11月24日。
江凡一頁一頁地翻。
2010年3月12日:
「雜誌停刊了,賠了八千塊。
不心疼錢,心疼的是半年的心血。
媽說我不務正業,讓我找個正經工作。
可什麼是正經工作呢?
我只是想證明自己。」
2010年12月25日:
「考研成績出來了,差十二分。沒關係,再來一年。」
2011年12月26日:
「又差了七分。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讀書的料?
可我不甘心。」
2012年6月18日:
「今天終於拿到畢業證了,遲了整整五年。
看著上面的照片,我差點沒認出自己。
二十八歲了,同學們有的博士都畢業了,有的買房買車了,我才剛拿到本科畢業證...」
2012年12月28日:
「第三次了...差三分...三分!我在出租屋裡坐了一整夜,想給媽打電話,拿起手機又放下了。我不能讓她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