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8日：
「考完了，感覺還行。如果這次還考不上，我就放棄。」
2014年4月3日：
「擬錄取名單上有我的名字！華南政法大學，法學院，海商法方向，公費。
我坐在電腦前哭了半個小時。
十年了，從2003年高考到現在，十年！
我終於又能學法律了。」
我給媽打了電話，她很高興，說『我就知道我女兒行』。
我沒告訴她，這十一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2014年9月1日：
「今天開學。媽跟著我來了珠江，住進了宿舍。
室友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但我沒辦法，
媽說她沒地方住，我不能不管她。」
2014年9月15日：
「輔導員找我談話了，說我媽不能長住宿舍。
我不知道怎麼辦。媽說她在珠江誰也不認識，只能靠我。」
2014年10月1日：
「室友搬走了。我知道是因為我媽，我跟她道歉了，她說不怪我，但我看得出來她如釋重負。
媽占了那張空床，輔導員很不高興。
我寫了一份申請，幾千字，求學校讓我媽住下來。
李老師說她會幫我遞上去，但我知道希望不大。」
2014年10月22日：
「申請被駁回了。學校給了最後期限，十一月二十一號之前必須搬。
李老師幫我們找了間房子，四百五一個月，還幫我申請了勤工儉學，每個月三百二十塊。
四百五。我的助學金每個月五百，加上勤工儉學三百二十，八百二十塊。
房租四百五，剩下三百七十塊，兩個人吃飯...
夠了，能活！」
2014年11月23日：
「終於搬完了...房子比我想像的還差，水泥地，沒有熱水器，沒有床。
二月的珠江，地上鋪一層被褥，冷。
媽一直在念叨，說這不是人住的地方。我沒說話。
晚上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爸還在的時候。
一家四口在軍工廠的家屬院裡，雖然不富裕，但很暖和。
那時候我以為長大了就好了...」
2014年11月24日：
最後一篇，只有一行字。
「我想活出我自己的樣子。」
江凡合上筆記本，在昏暗的出租屋裡坐了很久。
……
二月二十六號晚上的排練，江凡也找到了當時在場的幾個同學。
她演羅密歐，台詞流利，情緒到位，排練結束後還跟大家一起討論了幾句。
沒有人注意到她有什麼異常。
十一點排練結束，她一個人回了宿舍。
十一點十分左右，她給汪瑞玲打了一個電話，說「媽您放心休息吧」。
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她走進衛生間，反鎖了門。
她把兩條毛巾系在一起，一頭系在水龍頭上，一頭套在自己脖子上。
然後她蹲了下去。
只要站起來就能活。
真的，只要她的腿稍微用點力氣...
但...
她沒有...
現場沒有遺書，只有日記里那句話。
「我想活出我自己的樣子。」
像一句說了很多年、終於說出口的話。
也像一句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
案發四十八小時後，江凡把調查報告放在了謝緝安的面前，顧承澤也在旁邊。
報告很詳細，從現場勘查、屍檢結果，到楊媛媛的生平經歷、學校的處置過程、網絡傳言的核實情況，逐條列明。
顧承澤看完報告，沉默了很久。
「阻止搶救的說法，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江凡說。
「事發當天早上，汪瑞玲在宿舍樓下喊楊媛媛的名字，宿管按規定沒有放行。
當然，這是因為汪瑞玲已經被要求搬離宿舍，不是宿舍樓的住戶。
後來是保衛科的人帶工具來開的門，破開廁所門後立刻施救並撥打了120。
參與施救的保衛科老師說，放下楊媛媛的時候她身體已經僵硬，沒有脈搏和呼吸。
120趕到後也確認已經沒有搶救意義。
法醫推斷死亡時間在前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也就是說，早上七點多汪瑞玲來找她的時候，她已經去世六到八個小時了。
所謂『早五分鐘就能救活』的說法，壓根不成立。」
謝緝安點了點頭，心情稍安，「學校攆人的事呢？」
「從一月入學到二月二十二號下達正式通知，學校給了近兩個月的緩衝期。
期間輔導員李慧談話不下十次，學校幫忙找了校外租房，月租四百五，還安排了勤工儉學崗位，每月補貼三百二十塊。
這些都有書面記錄和當事人證言。」
顧承澤揉了揉眉心，「所以學校沒有明顯失職？」
「沒有。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
汪瑞玲長住宿舍一個半月，學校沒有採取更強硬的措施，這在管理上是有瑕疵的。
不過話說回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賴在宿舍里，學校能怎麼辦？強行拖出去？」
謝緝安和顧承澤沒說話。
「那楊媛媛到底為什麼自殺？」謝緝安問。
江凡想了想，嘆了口氣，「不是因為一件事，是很多事堆在一起。」
「她從小被母親控制，高考放棄夢想，大學帶著母親住宿舍，考上北大讀不起，
公務員被攔，工作機會被攔，三次考研失敗。
二十八歲才拿到本科畢業證，三十歲終於考上公費研究生，母親又跟來了。」
頓了頓，江凡補充道：「她忍了三十年。」
「二月二十五號跟宿管的那次爭吵，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宿管那句話...不管原話是什麼...傷到的不只是汪瑞玲，更是楊媛媛。
她三十年維護的東西，在那一刻碎了。
那天晚上她演了羅密歐，一個為愛情赴死的角色，排練結束後，她給母親打了最後一個電話，說『您放心休息吧』。
然後她用一種最決絕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那個帖子呢？」顧承澤開口了，「她表妹寫的那個，怎麼處理？」
「帖子裡有真有假。」江凡說。
「學校攆人是真的，但『強行攆人』『不施援手』是假的。
『阻止搶救』是假的。『延誤救治』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