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表妹為什麼要這麼寫?」謝緝安非常不爽。
當然,不爽的是這個寫貼人。
「我跟她通過電話。」江凡說。
「她承認有些內容是她聽汪瑞玲說的,沒有核實就發了,她的目的是給學校施壓,想要賠償。」
顧承澤和謝緝安對視了一眼。
「汪瑞玲向學校索賠三十五萬。」江搖了搖頭。
「最終學校出於人道主義,最終支付了十六萬補償金。」
「這筆錢怎麼處理的?」
「汪瑞玲拿了三到五萬辦葬禮,剩下的十一二萬,在湘省老家給兒子楊順順買了套房子。」
顧承澤的手頓了一下,隨後有點顫抖
謝緝安摘下眼鏡,擦了擦,沒有說話,但眼神陰冷的讓空氣都下降了幾度。
……
從市局裡出來,陳思遠跟在江凡身後,一路沒說話。
到了停車場,他終於忍不住了。
「小凡,我心裡堵得慌。」
「嗯。」江凡心不在焉。
「楊媛媛她媽...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口口聲聲說為女兒好,結果每一次關鍵選擇,都是她把女兒往絕路上推。
高考不讓報法學院,北大碩士不讓讀,公務員不讓去,工作機會攔著,三十歲了還跟到宿舍住...」
陳思遠越說越激動,「她是愛女兒還是愛她自己?」
江凡靠在車門上,看著遠處的天空。
「她不是不愛。」他說,「她的愛是真的,犧牲也是真的。
丈夫死後她一個人帶兩個孩子,沒有再婚,吃了很多苦,這些都是事實。」
頓了頓,江凡輕聲說道:「但她的愛,是一根繩子。」
「她把『我為你犧牲了一切』掛在嘴邊,把愧疚感種進楊媛媛骨頭裡。
讓她一輩子都覺得欠母親的,還不清。
楊媛媛不是不想反抗,是她從六歲起就被剝奪了反抗的能力。」
「每一次她想為自己活一次,母親的眼淚和恩情就會把她拉回去。」
「她不是被學校逼死的,也不是被宿管一句話罵死的。」
「她是被三十年的『孝順』兩個字,慢慢勒死的。」
陳思遠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她弟弟呢?」過了半天,他問,「楊順順,他就一點責任沒有?」
「他有責任。」江凡說,「但他的責任不是法律上的,是良心上的。
他享受了姐姐打工換來的讀書機會,母親跟著姐姐他也默認了。
十年裡他幾乎缺位,姐姐死後,母親用姐姐的命換來的錢給他買了房。」
「但你能抓他嗎?不能。他沒有犯法。」
「這才是最讓人無力的地方。」江凡拉開車門。
「這個案子裡沒有兇手,沒有殺人犯,沒有一個可以戴上手銬的人。」
「但楊媛媛確實死了。」
......
詳盡的調查報告公布後,輿論果然開始反轉。
學校公布了租房合同、勤工儉學記錄、輔導員談話記錄和時間線。
屍檢報告和施救過程的細節也被媒體披露。
死者在凌晨就已經離世,早上的「搶救延誤」根本不存在。
網友從一邊倒地罵學校,轉向了更深層的討論。
原生家庭、情感控制、以愛為名的綁架、孝道的邊界。
有人翻出了楊媛媛的日記,「我想活出我自己的樣子」這句話被轉發了幾十萬次。
很多人在那句話下面看到了自己。
下面是一些網友的評論:
A:媽媽去女兒的宿舍住,這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主意!
B:她媽就是想死死控制她,不給她喘息的機會,怕她有自己想法就不聽她的了。
C:單親母親很可怕,占有欲太強,特別是小孩小的時候就單親。
D:北大研究生、公務員、高校任職,選哪一條都是康莊大道,她做母親的,是怎麼做到把孩子每一條路都堵死的?
E:呵呵,兒子母親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F:媽的,踩著女兒的人血饅頭過上了幸福生活,太他麼諷刺了。
G:NPD性格的媽,終於把女兒變成溫暖的數字了。
H:如果你有成功的父母,就一定要聽父母的話,反之,如果你父母一事無成,就一定要相信自己的判斷。
I:吸血的媽、收益隱身的弟,可憐的楊媛媛。
J:這是典型的「共生絞殺」,太可怕了!
K:蹲著自殺啊!唉...誰能想到楊媛媛當時的心情究竟是怎樣的,但凡她只要站起來...
……
一個星期後,江凡再次來到華南政法大學。
403宿舍已經被清空了,門窗大開著,通風散味。
江凡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那個八十公分高的洗手台。
水龍頭上的毛巾已經被取走作為物證,只剩下銅龍頭上一圈淺淺的勒痕。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現場時陳思遠說的話。
「她只要站起來就能活。」
是啊,站起來就能活。
可有些人,蹲了三十年,腿早就麻了,站不起來了。
「江凡。」陳思遠在門口叫他,「走吧,宋隊那邊報告都歸檔了。」
江凡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宿舍。
樓下的花壇邊,幾個學生坐在那裡看書,陽光照在書頁上,暖洋洋的。
有人在笑,有人在討論課題,有人抱著一摞書匆匆走過。
一切如常。
江凡走出宿舍樓,抬頭看了看天。
珠江的三月初,天很藍,陽光很好。
他想起卞鈴乃在月光下說的那句話:「我想活。」
也想起楊媛媛日記里那句話:「我想活出我自己的樣子。」
一個想活的人,殺了很多人,最後活了下來。
一個不想死的人,一輩子都在為別人活,最後選擇了死。
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手機響了,是裴靜舒。
「忙完了嗎?」
「忙完了。」
「回家吃飯,今天燉了湯。」
「今天周三,你還沒回總隊呀?」
「休年休假了。」
「好,等我回去。」
江凡掛了電話,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
後視鏡里,華南政法大學的校門越來越遠。
他沒有再回頭。
有些黑暗,不是警察能照亮的。
但至少,真相沒有被埋住。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