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凡離去的身形一頓，轉頭看著他，「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葉福生一臉認真的問著。
江凡也很認真說道：「我不是對你好，我是怕你凍病了，沒法做筆錄。」
葉福生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麼。
「你才二十二歲。」江凡想了想。
「六起爆炸案，沒有傷到人，這是你最大的運氣，配合調查，主動交代，法院量刑的時候會考慮。」
葉福生又沉默了。
江凡沒有逼他，站起來準備走。
「警官。」葉福生在背後叫住他。
「怎麼了？」
「我有個事...想...想求你。」
「說。」
葉福生低著頭，聲音很輕，「我有個堂哥，下個月結婚，我本來...
本來要去喝喜酒的，我大伯家就這麼一個兒子，我跟堂哥從小一起長大...」
他的聲音有點哽，「我人肯定去不了了，但能不能...能不能幫我隨個禮？」
就這？
江凡靜靜地看著他。
「我有錢，就在...」他停住了，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最後的掙扎。
江凡沒有催他。
他轉身出了羈押室，他還需要多點時間打開心防。
江凡找到鄭曉峰和黃志強他們，把葉福生的請求說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
黃志強撓了撓頭，從錢包里掏出一百塊。
「人家都進來了，還惦記著堂哥的喜事，這點心意...我隨一份。」
劉偉明沒說話，也掏出一百。
馬東跟著掏，就連鄭曉峰也掏了。
眾人看著江凡，示意到你了。
江凡白了一眼，還以為我是當年的「窮逼」嗎？
「我出200！」
最後，專案組幾個人，湊了600塊錢。
2014年，喝喜酒，600塊禮金，在穗都來說，算是比較高規格了。
江凡拿著錢回到羈押室，把信封放在葉福生面前。
「你的禮，我們幫你隨，錢是我們幾個湊的，不用你出。」
葉福生看著那個信封，愣了很久。
他的嘴唇開始抖，眼眶一點點紅了。
他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哭出聲，但眼淚砸在手銬上，一滴接一滴。
過了大約半分鐘，葉福生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我全說了。」
……
葉福生開口之後，審訊變得異常順利。
他不僅交代了六起案件的全部經過，還交代了炸藥的購買渠道、製作方法、作案工具的去向，以及贓款的藏匿地點。
但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他交代的第一個地方，不是藏錢的地方，而是他的「家」。
「我帶你們去。」葉福生說，「在平山村後面的山裡，有一個山洞，我一直住在那裡。」
4月26日一早，江凡、鄭曉峰、陳思遠、黃志強等人，先開車到了平山村，然後帶著葉福生進了山。
這一次，他們走了一條之前搜索時沒有發現的小路，不是村民砍柴的路，而是葉福生自己踩出來的。
隱蔽在灌木叢中，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條路比之前搜索時走的任何一條路都深、都偏，翻過兩道山樑，走了大約一個半小時，到了一處山崖下面。
葉福生指著半人高的灌木叢，「就在後面。」
黃志強撥開灌木，一個洞口露了出來。
比之前發現的那幾個礦洞大得多，洞口大約兩米高、一米五寬，裡面黑黢黢的，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江凡打開手電照進去，洞很深，至少有三十米，地面平整，明顯被人修整過。
一行人跟著葉福生走進洞裡。
洞的盡頭是一個大約二十平方的空間，鋪著乾草和塑料布，有一床破舊的棉被，幾個礦泉水瓶，一口小鐵鍋，一個煤油燈。
角落裡堆著幾本書。
《民用爆破器材手冊》《化學小實驗》《ATM維修入門》，還有幾本初中和高中的物理、化學課本。
書的頁邊翻得卷了角，空白處寫滿了筆記，字跡工工整整。
陳思遠拿起那本《民用爆破器材手冊》翻了翻，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江凡，你看這個...」
書里夾著幾張草稿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計算公式和結構圖，硝銨炸藥的配比、爆破點的受力分析、ATM機的內部結構剖面圖。
全是手寫的，一筆一畫，比大多數大學生的筆記都認真。
「這些都是你自己寫的？」江凡問。
葉福生點了點頭，「網上查的資料，有些看不懂，就買書來看，試了好多次才搞明白。」
「你在這個洞裡住了多久？」
「大半年吧。」葉福生說，「去年九月份開始住的。」
「為什麼住山洞？」
葉福生沉默了一會兒，「家裡房子塌了，沒錢修，出去打工，沒學歷，沒人要。」
「那你怎麼想到炸ATM的？」
葉福生的臉漲紅了一下，像是這個問題讓他很難為情。
「我...我想...攢錢娶媳婦。」
陳思遠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娶媳婦？」
「嗯。」葉福生的聲音更小了，「村里跟我差不多大的都結婚了，彩禮要八萬八，我拿不出來，我想著...搞點快錢。」
「所以你就去炸ATM？」
「我在網上看到有人炸ATM被抓了，但我覺得他們太笨了，要是我來，肯定能成。」
江凡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覺得別人笨，然後自己失敗了五次。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自信」吧。
「作案工具呢？」鄭曉峰問。
「在鐵路橋那邊。」葉福生帶著眾人出了洞，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一座鐵路橋下。
「每次作完案，我把頭套、手套、撬棍、剩下的炸藥，全部裝在一個袋子裡，等貨運火車經過的時候，扔到車廂上。
火車往北走，開到哪裡算哪裡，警察永遠找不到。」
「電影裡看的。」葉福生老老實實地回答。
眾人：「...」
「那錢呢？」江凡問。
葉福生帶著他們下了山，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到了花山鎮鎮外一座小廟前。
廟不大，一間正殿，兩間廂房，門口有一棵老榕樹，香火不算旺，但也沒斷過。
廟門上掛著一塊匾，寫著「關帝廟」三個字。
葉福生走到正殿門口，在香爐前站住了。
「在關老爺面前。」他說，「門口台階下面，第三塊地磚。」
黃志強蹲下來，用隨身帶的伸縮警棍撬開第三塊地磚。
下面是一個塑膠袋，包了好幾層，打開一看，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
「九萬兩千塊，我只花了一點。」葉福生說。
「花了多少？」
「吃了一碗炒粉，八塊錢，買了一注彩票，兩塊錢。」
他頓了頓，「彩票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