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塊錢？
九萬兩千塊，他竟然只花了十塊？！
「為什麼藏在這裡？」陳思遠忍不住問。
葉福生看了他一眼，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蠢。
「關老爺是武財神，又是正氣神，我們當地人都敬重他，誰會跑到關帝廟門口挖地磚找錢？那不是對關老爺不敬嗎？」
他說得理直氣壯，邏輯自洽。
陳思遠張了張嘴，竟然無法反駁。
江凡站在關帝廟門口，看著葉福生被黃志強押著往山下走。
這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中專學歷，自學爆破，住了半年山洞，炸了六台ATM機，失敗五次，最後得手九萬二，只花了十塊錢。
買了一碗炒粉、一注彩票。
他把錢藏在關帝廟門口，因為覺得沒人敢在關老爺面前動手腳。
他作案後徒步五十公里回山洞，把工具扔在貨運火車上湮滅證據。
他在山洞裡看書、做筆記、計算公式，筆記比大學生還工整。
他是個罪犯，毫無疑問。
但江凡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這個腦子用在正道上，會怎樣？
葉福生被抓後的第三天，他的身份背景調查清楚了。
葉福生，男，22歲，穗都區花山鎮平山村人，中專學歷，讀的是花山鎮職業技術學校機電專業，2012年畢業後在莞市一家電子廠打工，2013年初辭職回到穗都。
父親葉樹根，2012年因肝癌去世，治病花光了家裡所有積蓄，還欠了幾萬塊外債。
母親李秀蘭在丈夫死後改嫁到了清市，葉福生沒有跟過去，一個人留在平山。
葉家的老房子在2013年的一場暴雨中塌了半邊，葉福生沒錢修，在親戚家住了幾個月，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搬進了山裡的溶洞，一住就是大半年。
「中專學機電的，難怪會看電路圖和機械結構圖。」劉偉明翻著葉福生的筆錄，推了推眼鏡，「《民用爆破器材手冊》《化學小實驗》...這些書他是怎麼看懂的？」
「他在電子廠打過工，接觸過電工和焊接。」馬東說，「而且他的筆記里有很多問題，有些理解是錯的，但他靠做實驗一個一個試，硬是試出來了。」
「試出來了？」黃志強哭笑不得，「前五次全失敗了，那叫試出來了？」
「第六次不是成功了嗎？」馬東很認真地說。
黃志強被噎了一下。
是啊，第六次成功了。
如果不是第六次成功了，他們可能還不會把這六起案件串並起來，葉福生可能還在山裡住著，繼續炸第七次、第八次。
會議室里，專案組的人圍坐在一起，看著葉福生的全部材料，心情都很複雜。
他們之前想像過這個嫌疑人的形象：退伍軍人？礦山爆破員？化工專業畢業生？有前科的慣犯？
萬萬沒想到，是一個二十二歲、中專學歷、住在山洞裡、想攢彩禮錢娶媳婦的農村青年。
「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陳思遠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筆，「我之前一直覺得這人是個高智商罪犯，反偵察能力強，心理素質過硬，流竄作案不留痕跡。結果呢？」
「結果人家就是住在山裡，下山作個案，走五十公里回山洞，誰能想到？」
「他不用交通工具不是因為反偵察，是因為他沒錢坐車，也不會開車。」
「他不留指紋不是因為專業，是因為他在電子廠打工的時候養成了戴手套的習慣，他說電子廠要求戴防靜電手套，他覺得戴手套幹活利索，作案的時候也戴著。」
「他清掃現場用的粘性滾筒，是在兩元店買的粘毛器，他說衣服上老沾草籽，買來滾衣服的，順便滾了滾地面。」
陳思遠一條一條數著，數到最後自己都樂了。
「還有那把長柄雨傘，不是什麼反偵察道具，是他的手杖，山里走路需要探路，他在兩元店花十五塊錢買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黃志強第一個沒繃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劉偉明也搖著頭笑了，馬東雖然沒笑出聲，但嘴角也在抽。
笑完之後，是更深的無奈。
「我們四地刑警，幾十號人，查了半年，」黃志強嘆了口氣，「被一個住山洞的中專娃耍得團團轉。」
「不是被耍。」江凡開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
「他沒有耍任何人。他做的每一件事，包括戴手套、粘地面、扔工具上火車、走回山洞，在他看來都是理所當然的，不是為了對付警察...
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活著，然後順手作了案。
我們之所以覺得他高深莫測，是因為我們把他想複雜了。
一個住山洞的人，他的行為邏輯跟城市裡的罪犯完全不一樣。
我們在查出租屋、網吧、旅館的時候，他在山洞裡生火煮方便麵。
我們在查交通卡口的時候，他在山裡走路，我們在用城市人的思維找一個城市罪犯，但他根本就不在城市裡。」
鄭曉峰點了點頭，「這就是思維定式。」
他站起來，看著專案組的幾個外地刑警，語氣忽然嚴厲起來。
「都給我聽好了，這個案子，你們前面五起都沒破，不是因為你們能力不行，是因為你們從一開始就把對手想錯了。」
「第一起，易拉罐加白糖，你們覺得是小孩胡鬧，沒當回事。
第二起，打偏了，你們覺得是新手，不具備持續作案能力。
第三起第四起，你們按毀壞財物立案，沒有串並。
第五起，炸了兩百塊，你們覺得可笑，還是沒重視。」
「結果呢？一個中專學歷的嫌疑人，在你們眼皮子底下，從易拉罐玩到了定向爆破，從兩百塊玩到了九萬二。」
鄭曉峰的聲音像尖刀，一字一句扎在人心裡。
「我不是要批評誰，但你們要記住一個教訓：永遠不要低估你的對手，也永遠不要高估你的對手。
實事求是，是什麼就是什麼，你覺得他是高手，他可能就是個一根筋的愣頭青，你覺得他是愣頭青，他可能已經在山裡炸了半年。」
黃志強、劉偉明、馬東都低下了頭，不敢直視總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