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所有人都被案情點燃情緒的時候,這個年輕人,已經在第一時間,把案子的骨架拆了出來。
難怪。
難怪如此年輕,就能擔任省級調查組的副組長!
「江副組長,」方學禮忍不住開口,先前的一點輕視已經蕩然無存。
「那依你看,第一步該怎麼走?瀧江監獄遠在山裡,如果我們大張旗鼓進去,等於給他們報信。」
「問得好,這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
江凡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粵省地圖前,手指落在粵北瀧水縣的位置,輕輕一點。
「第一,絕對不能打草驚蛇。在我們摸到實錘之前,調查組對外的名義,是省司法廳季度獄政安全檢查,這是沈廳長的職權範圍,名正言順,不會引起懷疑。」
「第二,兵分兩路。明面上,方處帶司法廳的同志,按正常流程進場,查台帳、查監規、走流程,吸引他們全部注意力。」
「暗地裡,蔡總帶總隊的人,繞開監獄,從外圍下手,調取王棟及關聯人員這一年半的全部銀行流水、通話記錄、微信實名信息和會見登記。
把劉彥東、以及所有給他遞過東西、開過門的人,先在紙面上鎖定。」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
江凡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划過瀧江監獄周邊的地形,眸色沉靜而銳利。
「所有的受害者,都是破局的鑰匙。蔡英、王一一、阿麗,她們手裡一定還留著聊天記錄、轉帳憑證、通話錄音。
在監獄反應過來、串供毀證之前,我們必須搶在最前面,找到她們,把證據固定下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
「王棟以為他躲在高牆裡,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面的人不敢說,他就可以高枕無憂。」
「那我們就從他最想不到的地方,把這堵牆,一塊磚一塊磚地拆開。」
會議室里,短暫的寂靜之後,蔡永康第一個站了起來。
「就按江副組長說的辦!」
他不是不給沈維山這個組長面子,而是他早就知道偵查權歸他們倆副組長負責。
沈維山坐在主位上,看著那個站在地圖前、脊背挺得筆直的年輕身影,一直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他端起茶杯,才發現手心裡全是汗。
這一刻,他忽然無比慶幸,慶幸自己那天硬著頭皮敲開了李淳生辦公室的門,也慶幸鄭澤峰在千里之外,說出了「江凡」這兩個字。
「好。」沈維山站起身,重重一拍桌子,聲如金石。
「散會之後,各組立刻準備,明天一早,出發瀧江!」
「是!!」
齊聲應和,震得會議室的窗紙都在微微發顫。
而江凡望著地圖上那個藏在群山褶皺里的小小標記,眼神一點點幽深下去。
王棟。
一個在監獄裡呼風喚雨的土皇帝。
他倒要親眼看看,那道緊閉的高牆後面,究竟還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獵人和獵物的身份,從他踏進瀧江的那一刻起,就該換一換了。
第二天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三輛不起眼的民用牌照麵包車,悄悄駛出了總隊大院。
沒有警車開道,沒有警燈警笛,甚至連車牌都是臨時換過的。
車隊一路向北,扎進粵北的群山。
越往北走,路越窄,高速變成國道,國道變成盤山公路,到最後,導航信號都開始斷斷續續。
兩側是一座壓著一座的青山,霧氣在山腰上纏成一條白帶,手機信號從滿格掉到三格,再掉到一格。
蔡永康坐在副駕,看著窗外,忽然開口。
「這地方,真夠偏的。」
江凡坐在後排,正在翻一沓材料,頭也沒抬。
「偏才好藏污納垢。蔡總,您想,要是監獄設在省城市中心,三步一個監控、五天一次檢查,王棟那一套,一天都玩不轉。」
蔡永康深以為然。
車隊在一個岔路口停下。
按照昨晚定下的方案,調查組從這裡兵分兩路。
方學禮和秦朗帶著司法廳的人,換上正裝,直奔瀧江監獄,名義是省司法廳二季度獄政安全例行檢查。
這是沈維山職權範圍內的常規動作,名正言順,由他們拖住監獄領導班子,吸引全部注意力。
而江凡和蔡永康,帶著四名刑偵總隊的骨幹,走另一條路,先去鄰縣,找那個寫舉報信的人。
「記住,」下車前,江凡看著方學禮,「你們進場之後,流程走得越慢越好,台帳看得越細越好,最好把監獄長、政委和幾個監區長,全都按在會議室里,給我們爭取多點時間。」
方學禮鄭重點頭:「放心,查台帳,我是老本行。我能跟他們耗上一周!」
兩撥人就此分開。
鄰縣,縣城西郊,一片老舊的單位家屬樓。
舉報人叫陳敬,是鄰縣公安局治安大隊的一名普通民警,今年三十八歲。
他的妻子羅麗,就是材料里那個被王棟長期脅迫的「阿麗」。
江凡他們沒有驚動縣局,直接摸到了家門口。
開門的是個高高瘦瘦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便裝,眼窩深陷,胡茬爬滿了下巴,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看見門外站著幾個陌生人,陳敬的第一反應是警惕,身體幾乎是本能地擋在了門縫前。
「你們找誰?」
蔡永康剛要出示證件,江凡先一步開口,聲音放得很輕。
「陳警官,我們是省『六三』聯合調查組的,我叫江凡,你寫給省里的那封信,我們收到了。」
陳敬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死死盯著蔡永康手裡的證件,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那隻擋在門縫前的手,才一點點鬆開。
「進來吧。」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窗簾拉著,大白天的,屋裡光線昏暗。
鞋柜上擺著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陳敬穿著警服,摟著妻子和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三個人都笑得很燦爛,和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的男人,判若兩人。
「孩子呢?」江凡掃了一眼照片。
「送到他姥姥家了。」陳敬的聲音沙啞。
「不敢讓他在家...那個人,連我兒子在哪個學校、哪個班都查得一清二楚,他打電話來,能一字不差背出我兒子放學的路線。」
說到「那個人」三個字的時候,這個三十八歲的男人,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能守護下去的人民百姓,卻守護不住自己的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