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永康握緊了拳頭。
一個警察,被一個關在監獄裡的犯人,逼到把親兒子送走藏起來。
可笑至極!
瘋狂至極!
「你愛人在嗎?」江凡問。
陳敬沉默了幾秒,朝裡屋喊了一聲。
「阿麗,出來吧。」
裡屋的門,過了很久才打開一條縫。
羅麗扶著門框,慢慢走了出來。
她很瘦,臉色是一種長期失眠的蒼白,眼神飄忽,不敢和任何人對視,出來之後,下意識就挨著陳敬坐下,兩隻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江凡沒有一上來就問案子。
他先讓隨行的女民警挨著羅麗坐下,又讓秦朗給夫妻倆各倒了一杯溫水,然後才把錄音筆輕輕放在茶几上,推遠了一些。
「羅女士,陳警官,我先跟你們說三句話。」
江凡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第一,我們不是瀧江監獄的人,也不歸瀧江管,我們是省里直接派下來的,王棟的手,伸不到我們這兒。」
「第二,從現在開始,你們和你們孩子的安全,由我們負責,今天之內,會有專人對接保護。」
「第三,」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落在羅麗身上。
「羅女士,你是受害者,不是過錯方,今天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指認罪犯,不是在揭自己的傷疤。」
羅麗絞在一起的手,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地看著江凡,嘴唇哆嗦著,眼淚毫無徵兆地就涌了出來。
「真的...真的有人管了嗎?」
「我報過警,我找過律師,我甚至想過...想過帶著孩子一了百了...
可他在監獄裡啊!他一個坐牢的,我拿什麼跟他斗?我老公是警察,他連警察都敢威脅,我們全家這半年,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積壓了半年的恐懼和屈辱,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陳敬這個從不掉淚的男人,側過頭,死死咬著牙,眼淚還是順著臉頰往下淌。
江凡沒有打斷,安靜地等她哭完,才遞過去一張紙巾。
「慢慢說,從他第一次讓你去監獄,說起。」
……
這一談,就是一個多小時。
羅麗斷斷續續,把自己怎麼被王棟加上微信、怎麼被騙著視頻裸聊、怎麼被錄屏、怎麼被一步步要挾,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講到被勒令穿裙子進監獄、在值班室里的那一段,她幾度哽咽到說不下去,陳敬就握著她的手,替她補上。
「劉彥東,瀧江監獄看守大隊大隊長。」陳敬從臥室抱出一個鐵皮盒子,放到江凡面前,「這是我們能留下的,全都在這兒了。」
盒子打開。
裡面是一部舊手機,一沓銀行轉帳憑條,還有一支錄音筆。
「王棟打來的威脅電話,我錄了十七段。他讓阿麗打錢的帳戶、時間、金額,一筆一筆,我都對過。」
陳敬指著憑條,「還有那三千塊,是阿麗當著我的面,取了交給劉彥東的,時間是五月九號下午兩點四十,瀧江監獄會見樓門口,門口那個監控,應該拍得到。」
江凡拿起那支錄音筆,按下播放。
一陣電流雜音之後,一個男人陰惻惻的聲音響了起來,語氣輕飄飄的,卻讓人脊背發涼。
「陳警官是吧?你老婆在我這兒可乖了...你最好識相點,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不然,你們單位領導、你兒子學校,我挨個打電話,我讓全城都看看她的視頻...」
錄音放完,屋裡死一般安靜。
隨行的幾個刑警,臉色鐵青。
江凡關掉錄音筆,神色沒有太大波動,可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攥緊了。
「這些證據,非常關鍵。」他把鐵皮盒子裡的東西一樣樣編號、封存,遞給身後的秦朗。
「陳警官,我再問你一個問題,王棟跟你愛人聯繫的時候,有沒有暴露過,他手上不止你愛人一個?」
陳敬愣了一下,和羅麗對視一眼。
羅麗擦乾眼淚,努力回憶。
「有...有一次視頻,他喝了點酒,跟我炫耀,說他微信里同時處著好幾個,有上班的,有開店的,還有一個,就在他們監獄上班。他還說,我排老三...」
排老三。
江凡和蔡永康交換了一個眼神。
果然不止三個。
通報材料里那句「入獄期間至少發展七個情人」,恐怕不是誇張。
筆錄做完,證據封存,江凡站起身。
陳敬忽然也站起來,這個被折磨得脫了形的民警,對著江凡,認認真真敬了一個警禮。
「江警官,我就問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在高牆裡面,我們在高牆外面,他連我孩子的學校都摸得到。你們...真的能扳倒他嗎?」
頓了頓,他補充道:「或者說...扳倒那座監獄。」
江凡看著他通紅的眼睛,沒有說一句空話。
「陳警官,你穿著這身警服,卻被一個犯人逼到寫信告到省里,這不是你的恥辱,是那座監獄的恥辱。」
「我不敢跟你打包票說一定,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們這次來,就沒打算讓王棟豎著走出瀧江。」
「你和你愛人,把心放回肚子裡。剩下的,交給我們。」
陳敬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那個禮,敬得更標準了,眼眶卻又一次紅了。
走出家屬樓,山城裡的太陽正好掙脫雲層,照在濕漉漉的台階上。
蔡永康長長吐出一口氣。
「江凡,我現在算是明白,你昨晚為什麼堅持先找受害者了。」
「王棟最得意的,就是把這些女人一個個變成不敢說話的人。」江凡拉開車門,眼神冷了下來,「那我們就一個一個,讓她們重新開口。」
「下一個,蔡英。」
「這個,才是最難啃的。」
蔡英確實最難。
因為她不是監外的普通受害者,她本身就是瀧江監獄的在職民警。
一個監獄女民警,被自己看管的在押犯人騙了八萬塊,這事一旦捅破,丟的不只是錢,還有臉面、工作、後半輩子的清譽。
也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更想把這件事,永遠爛在肚子裡。
調查組不能在監獄裡找她,那等於直接把消息送到王棟的關係網裡。
江凡讓秦朗以司法廳的名義,調出了瀧江監獄近期的排班表,查到蔡英正好輪到兩天調休,人在縣城的老乾警家屬樓。
下午三點,江凡和一名女民警敲開了蔡英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