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的女人,四十二歲,頭髮隨意挽著,眼角有細密的皺紋,身上帶著一股長期睡不好的疲憊。
看見兩個陌生人,她先是一愣,「你們...你們找誰?」
「蔡英同志,我們是省『六三』聯合調查組的。」隨行的女民警亮出證件,聲音放得很柔,「能進去說嗎?」
蔡英的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就要關門。
「我不認識什麼調查組,你們走吧,我什麼都不知道...」
「蔡姐。」江凡伸手,輕輕抵住了門,沒有用力,卻讓她關不上。
「王棟的事,我們已經掌握了,羅麗,你應該聽過吧?還有一個在莞市開店的王一一,我們不是來追究你的,我們是來查他的。」
「今天你要是不開這扇門,下次來找你的,可能就是另一撥人了,到那時候,你是受害者還是涉案人,可就不是你自己說了算。」
江凡軟硬兼施。
門,停住了。
足足僵持了半分鐘,蔡英才鬆開手,踉蹌著退後兩步,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氣。
……
客廳里,蔡英抱著一杯熱水,整個人縮在沙發角落。
起初,她咬死了什麼都不承認,只說自己和王棟就是正常的管教和服刑人員關係。
江凡也不逼她,只是把羅麗和王一一的情況,挑能說的,平靜地講了一遍。
講到王棟怎麼哄騙女人發私密照片、轉頭就拿去跟監舍犯人炫耀,講到他怎麼讓羅麗跪在鏡頭前扇自己三十多個耳光、一群犯人隔著屏幕看戲...
蔡英的手,開始發抖。
「他也...拿我的照片,給別人看過?」她的聲音發顫。
「看過。」江凡沒有瞞她,「而且,是當成笑話,一群人一起看,還一起幫他琢磨,下一條微信怎麼回你。」
「啪嗒。」
蔡英手裡的杯子掉在地上,熱水濺了一褲腿,她渾然不覺。
那層她拼命維持了半年的、自欺欺人的殼,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
她捂著臉,失聲痛哭。
「我傻...我怎麼那麼傻啊...我四十二了,我是警察,我天天看管著他,結果我被一個坐牢的,騙得團團轉...」
這一哭,憋了半年的話,再也收不住。
她怎麼在「附近的人」里被王棟加上,怎麼被一天三遍的噓寒問暖打動,怎麼在對方攤牌是犯人後刪了又加、加了又軟了心腸,怎麼一筆一筆把錢打過去。
「第一次,一千,買手機。第二次,一萬,說是減刑要送禮。後來就越來越多,賭博輸了、疏通關係、家裡出事...」
蔡英踉蹌著走進臥室,翻出一個鞋盒。
鞋盒裡,是整整齊齊的銀行轉帳憑條,按時間順序摞著,還有一個筆記本,上面是她一筆一筆記下的帳。
「我一個月工資,三千元。」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哭腔。
「這八萬塊,是我攢了十幾年的錢,不夠,我還去借了高利貸,一個月光利息就三千多...我被他逼得,差點把房子都賣了。」
江凡翻著那個筆記本,一頁一頁,看得很仔細。
「那張自願借款證明,是怎麼回事?」
提到這個,蔡英更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說到了約定的日子就還錢,讓我寫一張,證明是我自願借給他的,寫了馬上還。
我要錢心切,就寫了,還按他說的,送到他一個親戚家...結果證明一給,他就再也不提還錢的事,電話不接,微信也不怎麼回了。」
江凡合上本子,眼底一片清明。
「蔡姐,你知道他為什麼非要這張證明嗎?」
蔡英茫然抬頭。
「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還。」江凡一字一句。
「他要的不是錢,是把詐騙洗成借貸,有了你親筆寫的自願借款,將來哪怕事發,這也是民事經濟糾紛,警察都不好立案。」
「從加上你、到攤牌、到借錢、到這張證明,每一步,他都提前算好了退路。你不是傻,你是遇上了一個把人心當算盤打的慣犯。」
蔡英怔怔地聽著,臉上的悔恨,一點點變成了寒意。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一時糊塗、動了感情才落進坑裡,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從通過好友申請的那一秒起,她就已經是對方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我配合你們。」蔡英抹掉眼淚,眼神第一次硬了起來,「我要讓他,把牢底坐穿!」
……
就在江凡固定蔡英證詞的同時,另外兩條線,也在飛速推進。
蔡永康派出的一組人,驅車直奔莞市,找到了王一一。
這個二十六歲的姑娘,起初又羞又怕,死活不肯認。
直到刑警拿出王棟同時和多名女性聊天的證據,告訴她「你不是唯一一個,他拿你的照片到處炫耀」,王一一才紅著眼睛,交出了完整的微信聊天記錄。
從假扮苗苗加好友,到虛構張成被關禁閉、騙走兩千塊關係費,再到情人節那束從高牆裡送出的玫瑰花,記錄一條不少,連轉帳截圖都原原本本留著。
資金線,由總隊的負責經濟偵查的骨幹負責。
王棟讓受害者打款的,是他幾個親屬的帳戶,流水一拉,脈絡清清楚楚。
蔡英的八萬、王一一的兩千、其他女性的零散轉帳,錢一到帳,很快就被取現,再通過家屬探視、外協送貨等渠道,源源不斷送進高牆,供王棟在獄中揮霍。
對了,還有話費!
技術員把王棟五個手機號的充值記錄全部調了出來,密密麻麻,充值人遍布好幾個市縣,全是他的那些情人。
其中一個女人,短短九個月,就給他充了一千七百七十元話費。
「五個手機號,七個長期保持聯繫的女人,橫跨四個市縣。」當晚的碰頭會上,技術員把匯總表投到牆上。
「資金、話費、情感,三條線同時供養著他一個人。」
而一個名字,也隨著流水浮了出來。
李力。
此人是瀧江監獄的一名外協人員,開著一家小百貨店,常年給監獄送貨,王棟那部最常用的電信版大米2S,就是他違規帶進監區的。
監區里不少違禁品,也都經他的手。
「手機是李力帶的,錢是家屬和情人送的,話費是外面充的,烤串、菸酒是送貨的捎的,門是劉彥東那種人開的。」蔡永康盯著關係圖,只覺得頭皮發麻。
「江凡,你昨天畫的那張網,現在一條線一條線,全對上了。」
江凡站在地圖前,沒有接話。
外圍的證據,已經閉合了大半:受害者的證詞、電子數據、銀行流水、關係網絡,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可還有一樣東西,必須進到監獄裡才能拿到...